良久，就在一些宗親幾乎要癱軟昏厥，準備俯首認罪、聽憑發落之時，嬴政才緩緩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商量”的口吻：
“看來，是無人能駁了。”
“既然道理已明，罪責已定……寡人也不是不念親情、趕儘殺絕之人。”
跪伏的宗親們猛地抬起頭，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絲難以置信的，絕處逢生的微光。
然而，嬴政的下一句話，卻將這微光瞬間凍結：
“想活命，可以。”
“但，總要受點兒懲罰，長長記性，不是嗎？”
他微微抬手，仿佛在做一個再輕鬆不過的決定：
“大渠潰毀，需重修。災民流離，需賑濟。東出大業，需錢糧。這些，總不能讓國庫獨力承擔，更不能讓天下庶民，為爾等之過，背負沉重。”
嬴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秤杆，逐一掃過下方每一張慘白的麵孔，然後，輕輕吐出判決：
“爾等各家，凡參與渠事、負有罪責者，自今日起，‘自願’上交家產之八成，充入國庫，以為重修大渠、賑濟災民、及籌備東出之資。”
“八成”！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再次炸響在宗親們耳邊。
上交家產八成？！這幾乎等同於抄家！是他們數代積累的龐大家業，金銀、田地、宅邸、商鋪、奴仆……絕大部分，都將化為烏有！
“不——！大王！不可啊！”
“八成？！這、這是要我們的命啊！”
“求大王開恩！開恩啊！”
“我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哭嚎、哀求、甚至以頭搶地的聲音驟然響起，亂成一團。
嬴政卻恍若未聞，隻是冷靜吩咐道：“此事，由禦史大夫監督，廷尉府協同，少府、治粟內史派人核算接收。三日內，列出清單，開始執行。若有隱匿、抗拒、或拖延者……”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吐出最後四個字：“以國法論。”
言罷，他不再看下方哭天搶地的宗親，拂袖起身，徑自離開了前殿。
留下滿殿神色複雜的文武百官，以及一群如喪考妣、癱軟在地、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宗親子弟。
燕丹站在原地，看著手中的《諫逐客書》，又看看那些瞬間從雲端跌落、財富權勢即將成空的“幸運兒”們，心中五味雜陳。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隻是這恩威之間，是無數被淹沒的農田，數千無家可歸的災民，和一場早已注定，如今終於到來的清算。
而嬴政，用一篇文章，一次“自願”上交，不僅徹底清算了鄭國渠的罪責，削弱了尾大不掉的宗親勢力，充實了國庫，更為下一步——召回外客，重新整肅朝堂，鋪平了道路。
一石數鳥，冷酷而高效。
殿外，雨後的天空，露出了一角湛藍，陽光刺破雲層，照射在濕漉漉的宮殿屋瓦上，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逐客令”被正式廢除的詔書，迅速傳遍了鹹陽，並以更快的速度，被快馬送往散布在山東六國，“被迫”流亡的秦國外客耳中。
詔書中，嬴政以“前令失察，幾損國本，幸有忠良之士上表直諫，使朕幡然醒悟”為由，公開收回成命，盛讚李斯《諫逐客書》“言真意切，發人深省”，並責令宗正府、廷尉府嚴查當初鼓噪“逐客”，乃至在鄭國渠等事上玩忽職守，釀成大禍的宗親子弟，重申“有功必賞，有過必罰，方為治國之要”。
緊隨詔書之後的，是嬴政親筆所書、加蓋玉璽的“慰留”私信，被秘密送往李斯、姚賈、尉繚等核心外客手中。
信中言辭懇切，既有君王的自省，更有對臣子辛勞與委屈的體恤，以及對未來重振朝綱，共圖大業的殷切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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