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沒有立刻回答。
他側過臉，看著燕丹因為咀嚼而一鼓一鼓的腮幫子，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那鼓起的臉頰。
“你覺得，”嬴政收回手指，好整以暇地問，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戲謔，“寡人打算怎麼辦？”
燕丹被他戳得一怔，隨即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用力咽下口中的蘋果，提高聲音道：“真當我是你肚子裡的蛔蟲啊！呂不韋這件事……後世倒是也有記載，我想想……”
他微微蹙起眉頭，努力回憶著穿越前關於這段曆史的隻言片語。
嬴政也不催促，隻是順手，極其自然地，從燕丹手裡拿過了那個被啃了小半、還帶著清晰牙印的蘋果，就著燕丹咬過的地方，也“哢嚓”咬了一口，慢慢嚼著，目光卻一直落在燕丹陷入回憶的臉上。
“我記得……曆史上的呂不韋，好像是因為舉薦了嫪毐，被牽連，然後被罷相，最後……是被逼自儘的。”燕丹回憶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軟榻邊緣的錦緞，“但現在這個呂不韋……好像不太一樣？他是主動辭官的？”
他忽然頓住，像是想起了什麼關鍵，猛地轉過頭，看向正慢條斯理吃蘋果的嬴政，眼中充滿了後知後覺的驚訝與探究：“等等！阿政，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這茬！當時你處理呂不韋的時候，我…我們之間正鬨別扭呢，我被你關……呃，反正就是有幾天沒怎麼上朝。”
“等我……出來的時候，呂不韋已經不當丞相了！外麵都說他是‘主動辭官’、‘歸隱洛陽’……我當時還覺得奇怪呢，以呂不韋對權力的熱衷，他怎麼可能主動放棄丞相之位？這裡頭……到底發生了什麼？”
嬴政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眸，對上燕丹那雙寫滿了“快告訴我真相”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回憶那段不算久遠，卻已物是人非的過往。
然後，他三兩口將剩下的蘋果吃完，果核精準地丟進一旁的銅盂，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也沒什麼好瞞的。”嬴政用絹帕擦了擦手，語氣平淡，仿佛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當年你去雍城處置嫪毐，用的那件‘奇物’（指手槍），動靜雖然不大，但終究是見了血，封了消息。”
“呂不韋在鹹陽經營多年，耳目眾多，縱使不能儘知詳情，也必然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他知道嫪毐完了，更知道……是你出手的。”
他頓了頓，看向燕丹：“呂不韋此人，精明絕頂，尤善審時度勢。他早就對你心存忌憚，嫪毐之事，讓他看清了兩點：第一，寡人親政在即，絕不會再容忍任何權臣掣肘。”
“第二，你燕丹，並非他想象中的、可以隨意拿捏或忽視的‘奇技淫巧’之徒，你手中有他無法理解，也無法對抗的力量。”
“繼續留在丞相之位上，等著寡人親政後，拿著嫪毐的由頭，連同他一起清算嗎？”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是個聰明人。所以，在寡人從雍城回來，尚未正式對他發難之前，他便主動上表，以‘年老體衰’、‘才德不足以輔佐新君’為由，懇請辭去丞相之位，歸隱封地洛陽，頤養天年。”
“姿態放得足夠低，理由也給得冠冕堂皇。寡人順水推舟，準了。如此，既全了‘君臣一場’的體麵，也避免了朝局因徹底清洗呂不韋一黨而可能產生的劇烈動蕩。”
燕丹聽得愣住了。
原來…是這樣？呂不韋的“主動辭官”，竟是因為被自己當初處理嫪毐時用的手槍給……嚇到了？因為忌憚自己，更預見到嬴政親政後必然的清算，所以搶先一步，以退為進，保全了性命和部分體麵？
“這算什麼啊……”燕丹喃喃道，臉上表情有些古怪，想笑，又覺得有點荒謬，“合著我當初那一下，還間接救了呂不韋一命？讓他免了被逼自殺的下場？”
“自殺？”嬴政捕捉到這個關鍵詞，眉梢微動，“你所說的‘曆史上’，呂不韋是自殺的？”
“是啊，”燕丹點頭，回想著史書記載，“大概就是這個時間段…被趙國，或者說山東六國的人不斷騷擾，你又發詔書斥責貶謫，最後……呃，他覺得害怕或者沒麵子，就飲鴆自儘了。反正是死了。”
嬴政沉默了一下，手指再次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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