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呂不韋立於懸掛的北疆地圖前，手持細木棍，指點江山，侃侃而談，聲音雖略帶蒼老，卻條理清晰，邏輯縝密，對邊情的熟悉程度，竟似不輸於久鎮北疆的蒙武：
“……匈奴並非一體，各部所求不同。河南地（河套地區）的樓煩、白羊等部，臨近我邊塞，受我兵鋒威懾較深，且其地水草豐美，牛羊肥壯，羊毛品質上佳，然其性狡，貪圖小利，易反複。與之互市，當以糧食、鹽茶、布帛等生活必需為主，換取其優質羊毛及部分戰馬，然需嚴控鐵器流出，並設限定額度，令其不得囤積居奇。”
木棍移向更北：“漠南的休屠、渾邪等部，距離稍遠，受頭曼單於直接控製較弱，近年與東胡摩擦不斷，牲畜多有損耗，冬日難過。此等部落，可適當放寬糧食、布匹交換比例，甚至可用少量藥材、鐵鍋（非兵器）換取其牛羊及普通馬匹，以示優撫，使其漸生依賴，並與河南地諸部形成製衡。”
“至於羊毛，”呂不韋看向燕丹，眼中精光閃爍，“安秦君所言不差，羊的品種不同，羊毛品質天差地別。老臣查閱過往商旅記錄並詢問熟悉胡情者得知，匈奴牧養之羊，多為粗毛羊，毛質硬挺，適合製氈毯。”
“然其貴族亦有飼養少量從更西方傳來的細毛羊種，其毛柔軟纖長，方是紡線織衣的上品。”
“我朝收購，當以質論價，分等定級。初期可主要收購普通羊毛，用於製造軍需及普通民用品。同時，可出高價，鼓勵胡人尋覓、培育細毛羊，或從西域引入良種，此乃長遠之計。”
他頓了頓，總結道：“故而，互市細則，當由我大秦主導製定。何處設市，何時開市，何物可交易，何物為禁，交易比例幾何，皆需明文公告，派兵維持，確保公平。”
“同時，於市集設立‘評毛所’，由我方專人評定羊毛等級，按等給價。如此，既能保證羊毛來源與品質，亦可潛移默化，將草原經濟逐步納入我掌控之中。”
一番話，將政治、經濟、軍事手段巧妙融合，既考慮了眼前實利，又著眼於長遠布局，更將可能的風險與應對之策一一闡明。
這已不僅僅是“互市”，而是一項龐大、精密、旨在從經濟根基上影響乃至掌控北疆的係統工程。
燕丹聽得忍不住輕輕鼓掌，眼中滿是讚歎：“高，實在是高。不愧是當年‘奇貨可居’，投資王孫，最終位極人臣的文信侯。這商賈之道，運籌之術，丹今日算是見識了。”
呂不韋微微欠身，神色平靜，並無得色：“安秦君過譽。老朽不過拾人牙慧，略儘綿力罷了。具體施行，還需大王聖裁，邊軍配合，及安秦君工坊後續支撐。”
嬴政高坐於上，將呂不韋的陳述和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他手指在禦案上輕敲片刻，緩緩開口：“章程甚詳，思慮周全。便依此施行。呂不韋。”
“老臣在。”
“寡人命你為‘北疆撫諭使’，全權主持與匈奴諸部互市及羊毛貿易一應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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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節，可調北地、上郡、隴西三郡邊軍一部，護衛市集，彈壓不法。所需錢糧物資，憑此章程，向少府、治粟內史支取。”
“遇有緊急，可先行處置，後報寡人。”嬴政的聲音沉穩有力，賦予呂不韋的權力可謂不小，但也明確了邊界——主要在“互市”與“貿易”，軍權僅限於護衛市集。
“蒙武將軍處，寡人已下詔，令其全力配合你行事。然，邊關軍事，仍以蒙武為主，你不得乾涉。”
“老臣，領旨謝恩！”呂不韋肅然下拜，心中一定。
這個“北疆撫諭使”的職位，既給了他施展的舞台和必要的權柄，又將他與核心軍權隔開，顯示了大王的信任與防備並存。
但對他而言，這已是最好的安排。
他終於不再是洛陽城中那個隨時可能被遺忘或“病故”的囚徒，而是一個有具體職責，能再為國出力的“使臣”了。
“李斯、尉繚、王綰，”嬴政看向幾位重臣，“北疆戰略既啟，相關軍政、錢糧調配，你等需與呂不韋密切協同，確保無誤。”
“臣等遵旨！”
細則敲定，呂不韋不再耽擱，迅速點齊早已準備好的人手，包括他召集的那些通譯、熟悉胡情的舊部門客，以及少府派來的賬房、工匠，裝載上從關中各地官倉調集來的、足夠支撐初期互市的大批陳年粟米、麥豆，堆積如山的粗布、葛麻，以及鹽、茶、陶器等生活物資，浩浩蕩蕩，離開鹹陽，向著北疆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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