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去，地麵上的墨笙、公輸大，還有那些匠人護衛，正在變小。
工坊的屋頂、遠處的渭水、更遠處的鹹陽城郭，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廣闊而平麵的方式，逐漸展現在他眼前。
風吹過耳畔，帶來高空特有的清冽氣息。
他小心地操控著噴燈閥門，讓熱氣球穩定在約十丈的高度。
這個高度，足以讓他看清許多地麵無法一覽的細節，又尚未完全脫離繩索的安全範圍。
房屋變成了小巧的盒子，道路成了細細的帶子，渭水如一條蜿蜒的玉帶，反射著冬日的陽光。
遠處鹹陽宮的巍峨輪廓，在淡薄的霧氣中若隱若現，更顯莊嚴神秘。
這是一種奇妙的混合著震撼、自由與微微暈眩的體驗。
天高地闊，人如微塵，卻又仿佛擁有了俯瞰天地的視角。
他靜靜地站著，感受著這份前所未有的寧靜與壯美。
片刻後，他在吊籃一旁降下黑色旗幟，示意準備降落。
緩緩調小火焰，熱空氣的補充減少，球囊開始慢慢冷卻、收縮。
浮力減弱，吊籃開始帶著他，以一種平穩而令人心安的速度，緩緩下降。地麵的景物重新變大，變得清晰。
當吊籃底部輕輕觸地，被眾人七手八腳穩住時，燕丹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臟後知後覺地激烈跳動起來，但臉上卻綻放出無比燦爛，充滿成就感的笑容。
成功了！
雖然隻是繩索牽製的低空飛行，但載人升空、操控、降落，全部順利完成！
這證明，整個熱氣球的原理、設計、建造，都沒有問題！
“君上！”墨笙和公輸大衝上前，臉上又是激動又是後怕。
“我沒事，感覺很好！”燕丹跳出吊籃，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手腳，眼中光芒更盛，“我們還有時間，再優化一下細節……”
他仰頭，望著那正在慢慢癟下去的，繪著玄纁紋飾的巨大球囊，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豪情與期待。
歲末的鹹陽，被一場紛紛揚揚、仿佛要將世間所有汙濁與喧囂都掩埋乾淨的鵝毛大雪，包裹成了銀裝素裹的琉璃世界。
宮殿的飛簷鬥拱、庭院的枯樹假山、乃至宮道兩側沉默矗立的青銅神獸，都覆上了一層鬆軟厚重的潔白，在陰沉天光下反射著朦朧柔光，天地間一片靜謐肅穆。
年末的大朝會，便是在這般冰天雪地又暗流湧動的氛圍中落下帷幕。
殿內炭火熊熊，驅散了自殿門縫隙滲入的寒意，卻驅不散文武百官臉上那難以掩飾的激昂與灼熱。
過去的一年，對秦國而言，堪稱否極泰來，蓄勢待發。
鄭國渠曆經波折，終在真正的能吏主持下完成最後攻堅，隻待來年開春融雪，便可全線貫通，滋養關中千裡沃野，成為支撐帝國東出的永不枯竭的糧倉。
北疆互市在呂不韋老辣手腕的操持下，已與幾個邊緣匈奴部落建立起初步脆弱的貿易聯係，第一批品質尚可的羊毛正源源不斷運入隴西、北地郡，邊關的烽火似乎也因此暫歇了幾分。
工坊不斷產出新物，水泥路開始規劃，羊毛織物悄然普及，太醫署的“古籍”整理亦在穩步推進……整個秦國，如同一架每一個齒輪都得到精心養護的龐大戰爭機器，正發出低沉而充滿力量的轟鳴，兵鋒所指，蓄勢待發。
朝會上，雖然嬴政未明確下詔，但君臣之間，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然彌漫——休養生息、內修政理、解決後顧之憂的階段，即將過去。
大秦這柄磨礪已久的利劍，是時候出鞘，飲血開疆了。
而第一個祭劍的目標，幾乎沒有任何懸念地，指向了韓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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