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有人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沒有人說話,但空氣明顯比剛才緊了一度。
風帝把剩下的蜜水喝完,杯子擱回桌麵時輕輕一轉,使杯底與石麵之間發出一道短促的摩擦聲。
我父親告訴我,有些話不要亂說,因為說出來收不回去。所以我一直沒提這些。可我今天坐在這兒聽了一個時辰,聽各位把我說成一隻跑到你們院子裡偷食吃的野兔——
他停住了。不是因為接不上話,而是因為他在那一刻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換成了一句更輕的話。
算了。這些事我本來不該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依然搭在杯壁上,沒有收回來。
他的呼吸比剛才深了一些,被他用大約兩次吸氣的間隔平複下去。
在場的精靈元老們都望著他,空氣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捏住了。
莉莉特絲沒有看他,但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攥住了什麼。
風帝抬起眼,目光掠過圓桌邊緣那些精靈元老的麵孔,最後落在廳堂儘頭那扇嵌著銀葉花紋的石窗上。
窗外的月光恰好被一片雲遮住了大半,露出一截不太清晰的天際線,灰白的,像一層未乾透的漆。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最後一張牌,遲早得翻出來。
那位女性元老終於放下了她一直端著的姿態,用指節叩了兩下桌麵,發出一聲不緊不慢的脆響。
她沒有直接駁斥風帝,而是轉向自己身旁的同僚,用一種故意放大到恰好能讓整張圓桌都聽清的音量,慢悠悠地說道。
上古的人族,那當然厲害。我小時候讀的典籍裡,那些名字寫在聖樹葉片上的英雄,哪一個不是這片大陸巔峰的存在?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拍,目光這才不緊不慢地移回到風帝臉上。
可那是上古的事。我現在看到的是——你們人族的高階強者,還剩下幾個?你們那些能在戰場上以一當百的老骨頭,還有多少塊還能站得起來?
風帝沒有說話。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可他的右手已經從杯壁上放了下來,平擱在桌麵上。指腹貼著冰涼的石麵,像在給自己找一個著力的支點。
我換個問法。
那位女性元老的身體微微前傾,下頜抬高了半寸。
你讓我們精靈族全力相助,好,可以。但你拿什麼來配這份全力?你拿你們現在那些連精靈族斥候都追不上的騎兵?還是你們那些靠低階魔法燒開的鐵殼子?如果惡魔族真的撕開防線往南推,你們人族的那條防線,能撐多久?
風帝抬起眼來。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移開,掃過整張圓桌,然後在某一個地方定住了——像是終於做出了某個決定。
你說得對。
風帝的聲音不高,但桌麵上那些原本細碎的衣料摩擦聲、茶杯輕碰聲,都在這一句話落下的瞬間全部消失了。
以前的人族確實厲害。現在的人族,憑什麼讓你們全力相助——這個問題問得好。
他偏過頭,看向坐在右側的莉莉特絲。
他沒有直接回答那位元老的問題,而是用一種更平、更慢的語調,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不需要證明的事。
那我就告訴你們。現在的人族,族內還藏著四位傳奇強者,其中兩位的巔峰期在上古大戰後半段。他們比在場的任何一位都更清楚惡魔族的底細,而且,我們人族已經有了新的掌門人!
滿座沉寂。
那位女性元老的指尖停在半空,像是被定住了。
白發老者握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懸了一會兒,杯沿與嘴唇之間隔著一寸距離,始終沒有靠攏。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了極短的一瞬,像是有一塊石頭被扔進了一潭靜水裡。
莉莉特絲的手指扣在扶手上。
她的麵色沒有明顯變化,可她微微偏過頭來,目光落在風帝的側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的審視——不是懷疑,更像是終於等到了某個預期之內的印證。
傳奇強者……
白發老者的聲音從杯沿後麵飄出來,比剛才低了一度。
你是說,當年那場大戰之後,人族還有上古大能活下來?
風帝沒有正麵回答他的問題,但他點了一下頭。那一下幅度不大,卻像是敲在桌麵上的第二顆釘子。
莉莉特絲在那一刻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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