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風跟帶著鉤子似的，刮在鐵甲上叮當亂響，聽著就滲人。
校場上的氣氛，詭異得像是剛刨了墳回來。
趙十郎那句“真理”喊得倒是震天響，可當神機營這幫漢子看著裝滿“黃金粉”的陶罐被掛上投石機時，一個個動作黏糊得像沒吃飯。
那是一種刻進DNA裡的抗拒。
王二狗一邊指揮掛鉤，一邊賊眉鼠眼地往身後瞥。那台平日裡最囂張的“吞金獸”蒸汽坦克，這會兒正趴在陰影裡。好家夥，鍋爐壁上被這幫大頭兵貼了十幾張黃紙符。
蒸汽一噴，符紙濕噠噠地往下淌，那歪七扭八的“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看著既朋克又滑稽。
“輕點！都特麼輕點！”王二狗壓著嗓子，汗毛都豎起來了，“這可是咱們給皇陵那位‘老祖宗’帶的細糠！要是灑了，回頭這就是你們的骨灰罐！”
士兵們不敢吭聲，眼神比做賊還虛。
在他們樸素的世界觀裡，這特麼就是去送人頭。拿著糧食去打仗？這是怕老祖宗吃不飽有力氣追殺咱們嗎？那可是屍煞！是刀槍不入、隻有道士能治的臟東西！
主公大概是瘋了。
這是絕大多數人藏在嗓子眼裡的彈幕。
……
“距離校準，三百步。風阻修正，負三。”
沈知微的聲音冷得像是個莫得感情的播報機。她站在巨大的絞盤旁，手裡拿著一個形狀怪異的黃銅測距儀，完全無視了周圍看瘋子一樣的目光。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校場另一端，已經布置好了一個怪異的“刑場”。
幾十個稻草人穿著從黑雲寨繳獲的重鐵甲，錯落有致地插在泥地裡。正中央，還拴著十幾頭原本打算宰了犒軍的肥豬。
寒風一吹，那群豬似乎也感應到了大恐怖，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嗷——！嗷——！！”
“這……這也太陰間了。”一個負責拉絞盤的壯漢咽了口唾沫，小聲逼逼，“這不就是活祭嗎？咱們這是在給老祖宗做法事？”
“閉嘴。”
趙十郎站在點將台上，手裡核桃盤得飛起。他沒解釋，眼神冷漠地盯著下方。
恐懼這玩意兒，就像病毒。不把它連根拔起，還沒見到僵屍，這支隊伍自己就先崩了。
“放。”
趙十郎輕描淡寫地吐出一個字。
沈知微毫不猶豫地揮手。
“崩——！崩——！崩——！”
五台經過墨家技術魔改的重型投石機，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咆哮。粗大的配重臂猛地揚起，將五個磨盤大小的陶罐狠狠拋向夜空。
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等著看所謂的“神罰”到底是個什麼動靜。是天雷勾地火？還是巨石碎天靈？
然而——
“噗！噗！噗！”
不是撞擊的巨響，而是一連串像是放了個悶屁的聲音。
陶罐在半空被預設機關震碎。
沒有火光，沒有衝擊。隻有漫天炸開的金黃色粉塵，化作一團濃稠的金色霧霾，溫柔地籠罩了整個模擬陣地。
豬還在叫，稻草人紋絲不動。
隨著風向一轉，一股濃鬱到發膩的甜香味飄了過來。那是純粹的糧食香氣，好聞得讓人想流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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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一般的尷尬。
“這……”
王二狗下巴差點砸腳麵上，看了看那團無害的“麵粉雲”，又看了看台上一臉嚴肅的趙十郎，終於發出了靈魂質問：
“主公……咱們這是……怕老祖宗們餓著，先給上柱香，再撒點麵？”
人群中傳來一陣壓抑的歎息。完了，主公真被嚇傻了。這仗還沒打，大家的心氣兒算是徹底泄沒了。
沈知微卻沒有理會身後的騷動。
她抬起手腕，死死盯著那塊正在讀秒的懷表，鏡片後的雙眼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那是科學家即將驗證真理時的興奮。
她在等。等氣溶膠濃度達到那個臨界點。
“三。”
“二。”
“一。”
沈知微猛地抬頭，衝趙十郎用力一點頭。
趙十郎眼中的慵懶瞬間消失，嘴角咧開，露出一抹猙獰的笑。
“啪。”
清脆的響指聲，在寒風中微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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