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比黑夜本身更像墳墓。
北風如刀，卷著枯草和雪沫子，在荒原上拉出淒厲的哨音。但這哨音很快就被一陣更為低沉、暴躁的轟鳴聲碾得粉碎。
“哢嚓——哢嚓——”
官道上那層凍得比鐵還硬的黑冰，在一對巨大的鋼鐵履帶下發出絕望的呻吟，隨即崩裂成渣。
那台“肆型改”蒸汽坦克就像是一頭從煉獄裡爬出來的鋼鐵巨獸，在荒野上橫衝直撞。煙
囪裡噴出的早已不是黑煙，而是一道道如同利劍般的藍白火舌，在寒夜中甚至顯得有些刺眼。
而在它身後，五百名神機營漢子正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狂奔。
沒人喊累，沒人掉隊。
這幫家夥現在的狀態簡直詭異得嚇人。
他們一個個麵色潮紅，鼻孔裡噴著兩道粗氣，眼珠子裡閃爍著餓狼般的綠光。
體內的“黃金粥”藥效還在瘋狂衝刷著血管，過剩的精力讓他們恨不得現在的負重再增加一倍，或者立刻找頭熊摔上一跤。
最離譜的是那股味道。
在這充滿腐朽、枯敗氣息的亂世荒野上，這支軍隊所過之處，竟然彌漫著一股濃鬱到發膩的、混合著焦糖與油脂的爆米花甜香。
那味道霸道至極，隨著坦克鍋爐的每一次呼吸，像是要把這凜冬的寒氣都給醃入味兒了。
“都特麼給老子穩住！”
王二狗騎著馬跑在坦克旁邊，被那股熱浪熏得滿頭大汗，卻還要扯著嗓子吼：“誰要是把背上的陶罐磕了，老子就把他塞進鍋爐裡當煤燒！”
其實不用他喊，士兵們把背上的“麵粉罐子”護得比親娘還緊。
那是啥？
那是送老祖宗上路的盤纏，是他們在這個操蛋世界裡活下去的底氣。
就在這時，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停——！！”
負責在坦克了望塔上觀察的斥候猛地拉響了警鈴。
“吱嘎——！！”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幾十噸重的鋼鐵巨獸在一陣劇烈的抖動中停了下來，履帶在地上犁出了兩道深溝。
趙十郎勒住韁繩，眉頭微皺，手裡兩顆鐵核桃“哢噠”一聲撞在一起。
借著坦克噴出的藍白火光，前方的景象映入眼簾。
那是人。
或者說，是一片像人一樣的灰黑色潮水。
成千上萬的難民，正從南邊的黑暗中湧來。
他們衣衫襤褸，說是衣服，其實就是些破麻袋片子掛在身上。
很多人腳上沒鞋，裹著帶血的草繩，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黑紅的腳印。
沒有喧嘩，隻有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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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規模的人群，竟然安靜得像一群遊蕩的孤魂野鬼。
隻有偶爾響起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咳嗽聲，和某種重物倒地後的沉悶聲響。
路邊的枯草叢裡，隨處可見還沒被雪掩埋的凍骨。
幾條眼珠子通紅的野狗，正當著人群的麵，瘋狂撕扯著一具剛剛倒下的、隻有半截身子的屍體。
而經過的人群，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們的眼睛是渾濁的，麻木的，那是靈魂已經被饑餓抽乾後的空洞。
這就是亂世。
這就是大胤朝的末年。
“這……”
剛才還一個個嗷嗷叫著要去炸平皇陵的神機營新兵們，看著眼前這煉獄般的場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種燥熱的亢奮感瞬間冷卻了大半。
“別……別過去……”
人群最前方，幾個稍微壯實點的流民頭領，看到了這支逆流而上的軍隊。
當他們看清那台還在噴著火舌的鋼鐵怪獸，以及士兵們那身漆黑如墨的甲胄時，本能的恐懼讓他們以為這是地府派來勾魂的陰兵。
“噗通！”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領直接跪在了路中間，把頭磕得砰砰響，聲音淒厲得像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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