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開始嗡嗡嗡地議論，大半人的態度已經倒向了貴英恰的方案。
但汗座上的林丹巴圖爾卻依舊沒有開口。
他聽著帳中眾人越來越熱烈的討論，拇指緩緩轉動著碧玉扳指，臉上看不出任何傾向。
打科爾沁，建州女真會出兵；打土默特，拿下歸化城，看起來確實是個好買賣。
但他心裡清楚，事情沒有貴英恰說得那麼簡單。
去年冬天，明國兵馬越過鎮北關的那一幕，至今仍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那個小皇帝的手伸得太長了，遠比他的父輩和祖輩們都要長。
鎮北關的明軍不僅裝備了大量的火銃和火炮，甚至還有能在雪地裡行軍的騎兵，那些騎兵雖然人數不多，但行動之迅速、情報之準確，絕非尋常的邊鎮巡邏兵可比。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些南人已然逐漸擁有了訓練有素的鐵騎，甚至敢於越過明國與草原保持了多年的分界線，直接將戰火蔓延至漠南草原。
或許貴英恰說得對，明國最緊要的敵人是建州女真，但林丹巴圖爾並不認為那個小皇帝會真的放任察哈爾坐大。
否則那明國小皇帝豈會窮兵黷武般，冒著撕破與他們察哈爾部關係的風險，貿然插手草原的？
一個統一了漠南草原的蒙古大汗，對明國而言同樣是心腹大患。
那個小皇帝或許會在短期內容忍他領著察哈爾部並幾個小部落，但一旦察哈爾的勢力膨脹到足以威脅邊牆安全的地步，明國的反應絕不會比對付建州女真更溫和。
這就是草原上永恒的困局，若有想要統一這片草原，就必須先壯大自己；但蒙古人一旦壯大，明國就會聯合那些不甘心坐以待斃的蒙古部落共同掐滅這個火苗。
自黃金家族至漠南草原以來，長達兩百餘的時間裡，這個死結從來就沒解開過。
大汗！
有心急的將校等了半天不見林丹汗表態，不由得將嗓門又拔高了幾分：依大汗之見，這個春天咱們到底往哪兒打？
他們蒙古人不比那些善於耕種的南人，可以優哉遊哉的耕種糧食，隻要沒有天災人禍，用不了幾年便能恢複元氣。
呼。
帳內的議論聲隨之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汗座之上，等候著林丹巴圖爾做出最後的決斷。
林丹巴圖爾抬起眼皮，掃了一圈帳中的麵孔，沙啞的聲音終是在眾人的耳畔旁響起。
哪兒都不打。
幾個沉甸甸的字眼落地，帳內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大汗？！霍斯塞和索諾木幾乎同時瞪大了眼睛，就連貴英恰的臉色也微微一變，顯然沒料到林丹汗會給出這個答案。
你們光想著往外打，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林丹巴圖爾的聲音不高，但帳中沒人敢插嘴。明國會眼睜睜的看著我等吞並土默特部嗎？
你們誰敢保證，這土默特部不是之前的科爾沁部？
還有那建州女真呢，不會趁虛而入嗎？？
帳中沉默了。
這些話戳到了所有人的痛處。
去年東征科爾沁，他們察哈爾部雖然是滿載而歸，但其實並未真正動搖科爾沁部的根基，而且如今建州女真也在一旁虎視眈眈。
草原上的事，急不得。
林丹巴圖爾站起身，在帳中踱了幾步，火堆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暗交替。
明國那邊的消息，你們也都聽說了。
貴英恰微微點頭。
消息是一支遠道而來的商隊帶來的，明國皇帝剛剛在京城掀翻了一樁科場舞弊大案，大半個朝堂都被清洗，東林黨徹底倒台。
明國小皇帝正在收拾他自己的爛攤子，短期內不會主動出關找我們的麻煩，建州女真的努爾哈赤也在舔傷口，去年冬天他大病了一場，能不能挺過今年都是兩說。
林丹巴圖爾停下腳步，背對著眾人。
讓他們先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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