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寧府，提督府。
夜幕初垂，府內卻是燈火通明。正廳之中，一場規格遠超昨日的宴席正在舉行。不再是驛館的簡單陳設，而是紅木大圓桌，官窯瓷餐具，雖依舊遵循趙高翔一貫的務實風格，未至奢靡，但細節處透出的規整與氣度，已然不同。
趙高翔端坐主位，身著暗紋雲緞常服，玉簪束發，比之昨日的隨和，今日更添幾分威儀。左右下首，王秀楚、吳誌葵文官袍服端正，氣度儒雅；李猛、張鼐、王柱、黃蜚等武將雖未著甲，但腰佩短刃，坐姿如鐘，目光開闔間自有沙場砥礪出的精悍之氣。周猛按刀侍立於趙高翔身後，如同沉默的影子，卻散發著不容忽視的銳利。
這番陣仗，與其說是宴請，不如說是一場無聲的展示。
範·戴克被引至客席，感受著這與昨日驛館截然不同的氛圍，心中那點因對方“有求於己”而升起的小小優越感，瞬間消散大半。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在座的每一位明國將領，試圖從他們的神態中解讀出更多信息。這些人都很安靜，沒有交頭接耳，隻是目光偶爾交彙，帶著一種默契，仿佛他們是一個緊密無間的整體。
“範先生，昨夜休息得可好？”趙高翔舉杯，聲音溫和，帶著主人應有的熱情，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今日略備薄酒，一是為先生壓驚，二來，也是讓我這些粗莽的部下，見識一下來自遠西洋國的風采。”他話語輕鬆，將一場展示實力的宴席，說得如同尋常交際。
範·戴克連忙舉杯回應：“非常感謝將軍閣下的盛情！您的部下，每一位都如同雄獅，令人敬畏。”他這話倒有幾分真心，這些將領身上散發出的氣息，絕非普通軍士可比。
酒過三巡，席間氣氛在趙高翔的引導下，既不冷場，也不過分喧鬨。他時而與王秀楚低語兩句政務，時而詢問黃蜚水師操練的近況，言語間透露出對轄地軍政的絕對掌控。這一切，都落在範·戴克眼中，讓他對這位年輕侯爵的實力評估，又調高了幾分。
時機差不多了，趙高翔狀似隨意地將話題引回範·戴克身上：“範先生如此熟悉火炮與海貿，想必在遠東經營已久？之前主要在何處落腳？”他語氣平和，像是朋友間的閒談。
範·戴克正品嘗著一塊鮮美的清蒸海魚，聞言放下筷子，臉上露出一絲商人的狡黠與自得：“不瞞將軍閣下，我大部分時間在濠鏡澳（澳門）活動。那邊，嗯，機會更多，規矩也……靈活一些。”他眨了眨眼，壓低了些聲音，“公司（東印度公司）的條條框框有時候太麻煩，像這次，我就是想自己探探路子，看看能不能……擴大些業務範圍。”
他話語含糊，但趙高翔和王秀楚交換了一個了然的眼神。果然，這是個想繞過公司、私自撈好處的冒險商人。難怪會獨自冒險航行到這片相對陌生的海域，以至於遭遇風浪被救。
“原來如此。”趙高翔微微頷首，表示理解，隨即話鋒一轉，切中要害，“濠鏡澳……那邊，先生之前提及的火炮渠道，是否也與此有關？”
範·戴克見對方如此直接，也不再繞彎子，他需要展現自己的價值以獲得更好的合作條件。“當然！”他身體前傾，聲音帶著一絲興奮，“我在那邊有可靠的合夥人！別說二十門，隻要……隻要條件合適，更多也能弄到！都是葡萄牙人最新式的鑄炮，比荷蘭東印度公司船上用的也不差！而且，我知道幾條避開公司耳目的運輸路線，可以儘快把貨送到您指定的地方！”
他拍著胸脯，極力證明自己的能力和效率，眼中閃爍著對即將達成交易的渴望，以及對自己能獨立完成這筆大生意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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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翔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酒杯邊緣摩挲，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直到範·戴克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儘快……是多快？”他沒有問價格，沒有質疑渠道，隻問時間。
範·戴克一愣，隨即斬釘截鐵地說：“隻要您的代表和我的人一到濠鏡澳，確認交易，第一批火炮，最多一個月，就能裝船啟運！我可以用我的信譽擔保！”他似乎怕趙高翔不信，又補充道，“將軍閣下，混亂意味著風險，但也意味著機會！我懂得抓住機會！”
趙高翔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似是讚許，又似是終於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舉起酒杯：“先生是爽快人，本侯欣賞爽快人。為了我們的合作，滿飲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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