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夜色未褪,寒意沁骨。
蘇硯悄無聲息地起身,穿上那身半舊的青衫,推開柴房的門。院子裡,陳大夫已負手而立,身形在朦朧晨光中如同一棵蒼勁的古鬆。
“來了。”陳大夫聲音平淡,沒有回頭,“站樁,非是枯站。意在先,氣在後,形隨之。”
他緩緩擺開一個架勢,雙膝微屈,含胸拔背,雙臂虛攏如抱月,十指自然舒展。“此乃‘混元樁’,外靜內動,旨在調和陰陽,貫通氣血,穩固下盤。你且看我,然後自行體會。”
蘇硯凝神細觀,將陳大夫的每一個細微角度、呼吸節奏刻入腦中。隨即,他依樣畫瓢,擺開姿勢。
甫一站定,便覺不同。雙腿很快傳來酸脹之感,細微的顫抖自腳踝蔓延而上。他強忍著,努力維持姿勢,呼吸卻不自覺地變得急促。
“心浮氣躁,如何養氣?”陳大夫的聲音不高,卻如冷水潑麵,“忘掉你的腿,忘掉你的形。意守丹田,想象自身如古樹紮根,任他風吹雨打,我自巋然。呼吸,要深、長、細、勻。”
蘇硯閉目,嘗試收斂心神,將意念沉入小腹。他摒棄雜念,不再去對抗腿部的酸麻,而是引導呼吸下沉。初時艱難,氣息短促,但隨著時間推移,在陳大夫時不時的提點下,他竟真的漸漸忽略了下肢的酸痛,感受到一種奇異的“沉”與“穩”,仿佛雙腳真的與大地連接,一絲微弱的熱流自丹田萌生,緩緩遊走。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既白。陳大夫開口道:“可以了。初次不宜過久,以免傷身。記住此間感覺,日後自行練習,循序漸進。”
蘇硯緩緩收勢,隻覺得雙腿酸軟,幾乎站立不住,但胸腔之間卻前所未有地舒暢,往日那總也揮之不去的憋悶感,竟似減輕了不少。
陳大夫點點頭:“你肺腑有舊疾,經絡淤塞。站樁導引,正是要疏通這些淤塞。待你氣息綿長,下盤穩固,我再傳你一套養身劍法,活動筋骨,外禦風寒。”
養身劍法!蘇硯心中一動,這顯然是為他日後習武鋪下的第一塊基石,且理由冠冕堂皇——為了治病強身。
“多謝大夫!”蘇硯真心實意地行禮。
陳大夫看著蘇硯緩緩收勢,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異。此子初次站樁,姿勢歪斜,呼吸混亂本是常態,可他卻在短短一刻鐘內便自行調整,找到了“沉”與“穩”的雛形,更是隱隱觸及了“氣感”的門檻。這絕非單憑“悟性”二字可以解釋。
“感覺如何?”陳大夫按下心中疑惑,如常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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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如灌鉛,但……胸腹間似乎開闊了些,仿佛有股微熱之氣遊走。”蘇硯如實回答,他以為這是站樁的正常反應。
陳大夫心中更是震動。氣感萌生如此之快?他當年可是苦練了三月方有模糊感應。他上前一步,手指看似隨意地搭在蘇硯腕間,實則一絲極細微的內息已探入。
脈象依舊顯示肺腑舊疾未完全根除,但經脈的寬闊與韌性,以及氣血流動間那種異乎常人的蓬勃生機,卻讓陳大夫暗自心驚。這不像是一個久病孱弱之軀該有的底子,倒像是……一塊未經雕琢,卻內蘊寶光的璞玉。
“嗯。”陳大夫不動聲色地收回手,“你底子……尚可。記住此間感覺,勤加練習。待你樁功穩固,我再傳你活動筋骨的劍法。”
他轉身離去,眉頭卻微微蹙起。蘇敬之的兒子,看來並不僅僅是繼承了其父的文采風骨那麼簡單。這具身體裡,似乎還藏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秘密。這究竟是福是禍?
此後數日,蘇硯的生活變得異常規律。白日裡,他更加專注地學習藥理,處理藥材,閒暇時便溫習經義,為科舉做準備。而每日五更,無論風雨,他都會準時出現在院中,站那“混元樁”。從最初的一刻鐘便難以支撐,到漸漸能站穩半個時辰,他對自身氣息和肌肉的控製,在不知不覺中提升著。那本《本草雜集》和素絹,被他藏得更加隱秘,再未取出,但那份沉重,卻化作了督促他不斷前行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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