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書院的日子，在講學、自習、論辯與修煉中如水般流淌。林夙逐漸適應了這裡的節奏，也慢慢摸清了身邊幾位同窗的脾性。
沈文舟果然如他給人的第一印象，性情溫厚，學識淵博，且樂於提攜後進。他似乎是書院弟子中的領袖人物，不僅學問紮實，處事也極為公允，眾學子皆信服於他。幾日接觸下來，林夙能感到他的結交之意真誠，便也放下了部分戒心，時常與他切磋學問。
另有一位名喚韓青的學子，則與沈文舟截然不同。他身形挺拔，眉宇間自帶一股銳氣，寡言少語，目光卻如鷹隼般犀利。林夙曾見他在後院獨自練劍，劍風淩厲，隱有殺伐之氣，不似尋常書生。此人對經義策論似乎興趣缺缺，唯獨對張緒講授的邊塞軍事、輿圖關隘格外上心。
此外還有幾位，或醉心典籍，或長於詩文，皆各有秉性。這小小的青竹書院，儼然是一個微縮的士林。
這日午後，張緒並未開講，而是將眾學子引至後山一條潺潺溪流邊的空地上，溪畔翠竹掩映，清幽異常。
“今日不講經，不論史。”張緒隨意坐在一塊青石上，示意眾人圍坐，“隻做一題：若爾等為一方縣令，轄內突發時疫，倉廩空虛，上官嚴令不得使流民入境，以防疫情擴散，而鄰縣災民已蜂擁至你縣界之外，哭嚎震野。當如何？”
此題一出，眾人皆凜。這比之前的漕運之論更為殘酷，直指民生與政令的兩難。
沈文舟沉吟片刻，率先開口：“學生以為，當以本縣生民為重。即刻組織鄉勇，嚴守關隘，絕流民於境外。同時，一麵快馬上報疫情，請求朝廷撥付錢糧醫藥，一麵在境內施行隔離、防疫之策，穩住大局。此雖對境外流民殘忍，卻是保全大局之無奈法。”
此策穩重，符合官場常規，亦是大多數官員會做出的選擇。
韓青冷哼一聲，接口道：“守境自是應當。然，豈能坐視饑民斃於眼前？當派精乾衙役，於境外擇地搭建臨時窩棚，施以薄粥，區分病患與健康，略作安置。同時，勒令境內富戶捐輸，以解燃眉之急。若上官怪罪，一力承擔便是！為官一任，若隻知明哲保身，與木偶何異？”
其言慷慨，帶著軍人般的果決與擔當。
其餘學子也紛紛發言，或傾向於沈文舟的“顧全大局”，或讚同韓青的“有所作為”，爭論不下。
張緒始終沉默，目光最後落在了尚未發言的林夙身上。“林夙，你呢？”
林夙一直在靜靜傾聽，心中念頭飛轉。他知道，這不僅是考校急智，更是對心性、格局與手腕的全方位審視。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兩位師兄所言皆有道理。沈師兄力求穩妥，韓師兄心懷仁義。然學生以為，或可二者兼顧，並行數策。”
“其一，明守暗撫。縣界必須嚴密封鎖，此乃鐵令，不容置疑。但可挑選心腹，偽裝成遊方郎中或行商，攜帶部分藥材與易於儲藏的乾糧，潛入流民之中。目的非大規模賑濟，而是甄別。將其中懂醫術、有威望、身體尚且強健者悄悄選出，給予少量物資，讓他們自行組織起來，在境外擇地建立秩序，照顧老弱病殘。此乃‘以流民治流民’，可減緩其衝擊之勢，亦能收集疫情第一手信息。”
“其二，移花接木。即刻行文上官，不必誇大疫情，反而要強調‘境內防控得力，疫情已得控製’。但需‘憂心’境外流民聚集，恐生大變，請調撥錢糧於縣界之外，設立官辦防疫所，由我縣代管。此舉看似將麻煩攬上身，實則是將壓力轉嫁給上官，同時為境外行動爭取合法性與資源。”
“其三，釜底抽薪。境內富戶捐輸必不可少，但方式需變。不強征，而是以‘預購’明年絲絹、藥材等特產為名，向其借貸錢糧，立下字據，承諾疫情過後由官府兌現或抵扣稅賦。同時，可動員境內藥農、醫者，編練成隊，許以重利，準備隨時支援境外。”
他頓了頓，總結道：“此三策，核心在於‘權變’。不硬頂上官政令，亦不坐視生靈塗炭。於規則縫隙間尋得一線生機，借力打力，將必死之局，盤活為一盤險棋。成，則活人無數，政績斐然；敗，則……身敗名裂，亦無愧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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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畔一時寂靜無聲。
沈文舟看向林夙的目光，充滿了驚歎。韓青那銳利的眼神中，也首次露出了認可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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