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光緒十八年的七月,芎林的日頭毒得像是要把人曬出油來。
賴用招已經三天沒闔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自從那天早上從枕頭下麵翻出那個會發光的“怪盒子”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踏進臥房半步。那東西被他用紅布包了三層,塞進灶腳的灶膛裡,上麵還壓了一塊從廣福宮求來的七星劍。按理說,這種處置方式足夠讓任何鬼魅之物灰飛煙滅——阿昌伯親口說的,七星劍壓頂,邪祟不侵。
但那個盒子每天晚上還是會響。
不是響,是“震”。賴用招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像是有個人在遠處輕輕敲著你的心臟,咚咚,咚咚,三短一長,三短一長。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他還以為是自己的心跳,但後來他發現,每次那個節奏響起,灶膛裡的紅布就會透出微弱的藍光。
他沒敢告訴阿緞。
阿緞這幾天更不對勁了。
起初隻是嗜睡,吃什麼吐什麼。後來開始說夢話,說的不是客語,也不是閩南語,而是一種嘰裡咕嚕的怪聲,像老鼠叫,又像貓發情。賴用招試過搖醒她,但每次她一睜眼,就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他——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個認識很久但很討厭的人。
“你是啥人?”那天半夜,阿緞突然坐起來,盯著他問。
“我是用招啊,你丈夫。”
“用招?”阿緞歪著頭,那姿態讓賴用招後背發涼——那姿勢,和那天晚上屋頂上蹲著的白兔一模一樣,“我不認得什麼用招。我隻認得……那個會發光的盒子。”
“你說啥?”
阿緞沒回答,又直挺挺地倒下去睡了。
從那天起,賴用招就知道,那個東西——不管是叫它白兔還是貓頭狐——已經不隻是住在厝尾頂了。它住進了阿緞的身體裡。
今天是七月十四。
明天就是盂蘭盆節。
賴用招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天空。日頭正當頂,曬得人頭皮發麻,但他總覺得頭頂有一片陰影——不是雲的陰影,而是一個固定的、圓形的、始終籠罩著他家屋頂的黑影。他揉了揉眼睛,黑影不見了。但當他低下頭,餘光瞥見屋簷的時候,又看見那個影子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來福已經死了三天。
死得很安詳,躺在狗窩裡,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但賴用招檢查過它的屍體——沒有外傷,沒有中毒的跡象,隻是……隻是整條狗乾癟了,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水分。他把來福埋在竹林裡,埋完之後回頭一看,狗窩裡又有了一條狗。
一模一樣的黑狗,蹲在那裡,衝他搖尾巴。
賴用招沒敢過去確認。他知道那不是來福,那是“它”變的。
“用招。”
身後傳來阿緞的聲音。賴用招回頭,看見妻子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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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三天沒吃了,”阿緞走過來,把碗遞給他,“多少吃一點。”
賴用招看著那碗粥。
白米粥,上麵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看起來很正常。但他注意到阿緞的手指——她的指甲變長了,而且顏色不對,不是正常的肉色,而是灰白色,像是兔毛的顏色。
“我不餓。”他說。
“不餓也得吃。”阿緞的語氣很堅持,“你這樣下去會死的。”
賴用招盯著她的眼睛。
阿緞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溫柔、關切,是他熟悉了三年的大目新娘。但眼珠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一個小小的、圓溜溜的影子,在他注視的瞬間迅速縮了回去。
“你先吃一口。”賴用招說。
阿緞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不對勁。阿緞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是向上彎的,彎成一個溫柔的弧度。但現在的這個笑容,嘴角是向兩邊咧開的,咧得很開,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比正常人要多幾顆,而且更尖。
“你懷疑我?”她說,聲音還是阿緞的聲音,但語調不對,帶著一絲戲謔,“用招,你這樣我會傷心的。我是你老婆,我怎麼會害你?”
“那你先吃一口。”
“好啊。”
阿緞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然後把碗遞還給他。
“喏,吃了。”
賴用招接過碗,看著粥麵上那個淺淺的唇印。他猶豫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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