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梁，開平四年，冬。
和州通往廬州的官道上，屍橫遍野，綿延百裡。不久前，五萬淮南大軍還曾從這裡經過，現在卻成了一片死地。
和州城下，劉信的帥旗一倒，數千精銳的“靜難軍”又被千斤閘困死在甕城裡。這支本就快要斷糧的軍隊，一下子散了架。
壽州兵王二狗混在逃命的人堆裡，他扔了長矛，脫了沉重的盔甲，心裡隻有一個字：跑。跑得離那座要命的城池遠遠的，跑回百裡外的家。
他已經兩天沒吃飯了，餓得手腳發軟，全靠一股想活命的勁撐著。身邊都是和他一樣的人，互相推擠，踩著倒下的同伴往前衝，都想跑得快一點。
沒有將領，沒有旗幟，沒有建製。昔日的袍澤，此刻成了彼此爭奪生路的仇敵。
但逃出城牆，並不意味著安全。
官道兩邊的丘陵和樹林裡，突然響起了號角聲，四麵八方都是，聽著讓人頭皮發麻。
“降者不殺！”
“繳械投降，管飯！”
“給徐溫賣命，不如回家種田！”
喊聲中，一隊隊江西騎兵從沒人想到的地方衝了出來。他們人數不多，但下手狠辣，專挑潰兵隊伍的頭尾下手，反複穿插切割，把這支亂糟糟的隊伍趕成幾段。
帶頭的人是劉金。他和手下八百玄甲牙兵，在甕城開打前就接了密令，繞到城外埋伏。他們不知疲倦的揮動著沾滿血的橫刀，這根本不是打仗，就是一場單方麵的收割。
王二狗看見一隊潰兵想衝進旁邊的樹林，結果一頭撞上了一支打著“譚”字旗號的軍隊。那是譚全播的部隊，他們用長矛和弓弩組成了一道嚴密的防線，衝過去的人全被射倒在地。
這下，所有人都沒了指望。
“俺降了！俺降了！別殺俺！”一個淮南兵扔掉武器，跪在地上大哭。
這一下就像起了頭，越來越多的士兵跟著扔掉武器，跪在了泥水裡。在死亡和食物麵前，他們什麼都顧不上了。
王二狗也跪了下來。他看著馬上那些眼神冷漠的江西兵，又看到他們身後大車上冒著熱氣的飯桶，兩條腿頓時一軟，再也跑不動了。
他隻想活下去。
三天後，和州城樓。
捷報一封接著一封。
“報！大都督張虔裕已在長江上遊，率水師封鎖江麵，俘虜了一百多艘想往下遊跑的淮南船！”
“報！譚全播將軍在合肥南邊，收降了兩萬多潰兵”
“報！劉金將軍在官道上追擊，殺了三千多敵人，俘虜了一萬多！繳獲的軍械、馬匹堆成了山！”
議事堂裡，劉澈穿著一身黑色的常服，正看著牆上一幅新繪的淮南地圖。捷報傳來，他臉上也沒什麼喜色，隻是平靜的聽著。
他麵前跪著一個披頭散發的人，被鐵鏈鎖著，模樣很是淒慘。雖然狼狽，但從他身上那件破損的魚鱗鎧甲來看，身份不低。
這人就是淮南第一猛將，劉信。
他沒死在甕城裡，混戰時被劉金一刀砍翻，打斷了雙腿，成了最重要的一個俘虜。
“劉澈……你這個魔鬼，你這個瘋子……”劉信的聲音嘶啞，眼睛裡全是血絲，死死的瞪著他，“有種就給我個痛快！”
劉澈慢慢轉過身，低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憐憫。
“給你痛快？劉將軍，你想錯了。”劉澈的聲音很平靜，“我不會殺你，殺了你太便宜了。你活著，比死了用處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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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澈走到劉信麵前蹲下，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知道五萬大軍全軍覆沒，對徐溫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他最倚仗的軍隊沒了，他在淮南立下的不敗名聲也破了。更重要的是，那些被他壓著、排擠的淮南舊將和地方豪強，現在肯定都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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