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依然筆直如哨兵。
但有些細節變了,草坪許久沒有修剪,野草從石板縫鑽出,在晚風中搖曳。
噴泉池水渾濁,睡蓮枯黃的葉片漂在水麵,像溺斃的手掌。
艾麗絲獨自站在二樓窗前。
窗外是太平洋。
十六年前,她在這裡送林承誌登船歸國,那時她二十三歲,懷著林天佑。
十六年後,她率領艦隊回到這裡。
不是歸人,是征服者。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曾在哈佛圖書館第一次觸碰他,慌亂地收回,碰翻了一摞經濟學原典。
這雙手簽署過太平洋總督府上千道政令,在華夏聯邦國會質詢席上從容應對。
此刻這雙手扶著窗框,指節泛白。
她在等一個男人。
不是林承誌。
是加利福尼亞州州長喬治·約翰遜。
晚八時零三分,金羊莊園會客廳。
約翰遜州長沒有帶隨從。
五十七歲的前斯坦福法學教授,灰藍色眼睛像蒙大拿冬日結冰的湖。
他穿著深灰色常禮服,沒有佩戴任何象征州長權力的徽章或飾物,隻在左領別著一枚小小的加利福尼亞州徽,灰熊與孤星。
他落座後第一句話是:
“林夫人,1902年您在州議會為廢除《排華法案》作證時,我就坐在議長席右側第三排。”
艾麗絲沒有回應。
“當時我投了反對票。”約翰遜繼續說著。
會客廳裡的空氣凝固了三秒。
艾麗絲的秘書,一個二十六歲的廣東女孩,伯克利法學院畢業生,手指扣緊了速記本的金屬封皮。
約翰遜看著艾麗絲。
“夫人,我今天來不是為了懺悔。
1902年我認為華人移民會壓低本地工人工資、稀釋盎格魯-撒克遜文化傳統。
1906年我發現,這些擔憂和我現在麵臨的亡國危機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聯邦政府已經失去了太平洋。
西海岸三州現在是前線,不,是孤島。
華盛頓的先生們還在爭論應該增派大西洋艦隊還是向英國求援。
但他們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不敢承認,援軍抵達之前,舊金山、洛杉磯、聖地亞哥就會變成1906年的馬尼拉。”
約翰遜直視艾麗絲。
“夫人,我不關心華夏聯邦想要太平洋霸權還是全球霸權。
我隻關心加利福尼亞的三百萬人不被戰火屠戮。
如果您能給我一個保證——”
“什麼保證?”艾麗絲開口。
“保證華夏軍隊進入加州後,不會對平民進行報複性屠殺、不會沒收私有財產、不會廢除州法律體係。
作為交換,我將說服州議會宣布加州在美華戰爭中‘武裝中立’,並允許華夏艦隊使用舊金山港進行補給和休整。”
艾麗絲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這個男人。
他的鬢角也已花白,眼袋像兩枚風乾的梅子壓在顴骨下。
1902年他坐在議長席右側第三排,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用嚴密的邏輯論證《排華法案》續期的正當性。
四年。
戰爭改變一切,但改變不了他保護加利福尼亞的初衷。
“約翰遜州長,”艾麗絲糾正,“1902年您投反對票那天,我坐在議會旁聽席最後一排。
我身邊坐著一個六十七歲的華人老婦。
她在舊金山生活了四十三年,丈夫修建過中央太平洋鐵路,兒子是1890年斯坦福大學第一位華人畢業生。
她不會說英語,她不知道州議會在辯論什麼。
她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雙手交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
愛麗絲看著約翰遜。
“法案通過那天,她在議會門口等了三個小時,想親口問您一句:為什麼?”
約翰遜沉默了。
“她三年前去世了,”艾麗絲語氣沉重,“至死沒有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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