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越來越近,最近的一發落在左舷十米處,海水像暴雨般傾瀉下來,澆得所有人透濕。
林水生握緊步槍。
他想起了母親。
想起她站在老家門口,望著村口那條通往海邊的路。
每次他出海,她都站在那裡望,一直望到看不見他的背影。
她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
她隻是站在那裡,望著。
“距離灘頭三百米!”
登陸艇劇烈一震,觸到了海底的礁石。
發動機熄火,駕駛員拚命重啟,馬達發出嘶啞的咳嗽聲,然後徹底沉默。
“棄船!泅渡登陸!”指揮官嘶吼。
林水生翻過舷牆,跳入海中。
海水比想象中冷,是那種從太平洋深處湧來的、深藍色的冷。
步槍舉過頭頂,雙腳拚命踩水,背囊裡的彈藥越來越重,重得像要把人拖進海底。
他看見身邊有人中彈。
是那個圓臉、濃眉的年輕人。
子彈從左側射來,擊中他的右肩。
血在海水裡迅速散開,像紅色的墨水滴進清水,一圈,兩圈,三圈,然後消失在海水的深藍裡。
年輕人沒有叫出聲。
他隻是轉過頭,看了林水生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
然後他沉下去了。
林水生想伸手去抓,但夠不著。
海水太冷,背囊太重,子彈還在從頭頂呼嘯而過。
他隻能繼續向前遊。
遊向那片還在燃燒的沙灘。
上午九時四十五分,珍珠港海軍船塢。
斯佩裡最後一次走進指揮部。
房間已經被空襲炸得麵目全非,窗戶全碎,天花板塌了一半,地圖桌翻倒在牆角,牆上那幅巨大的太平洋地圖被彈片撕成碎片。
他從廢墟裡撿起一樣東西。
很小,金屬,銅質。
聖克裡斯托弗像。
二十六年前妻子塞進他行囊的那枚。
他一直放在辦公桌抽屜裡,從未佩戴。
1903年兒子陣亡後,他把它鎖進保險櫃。
五天前他重新拿出來,放在桌上,希望它能在最後時刻保佑什麼。
它什麼也沒保佑。
隻是從爆炸中被震落在地,靜靜地躺在碎玻璃和瓦礫之間,等待有人撿起。
他把聖像放進口袋。
然後他走出指揮部,走向港口方向。
上午十時二十分,珍珠港入口防波堤。
晉昌元帥站在“軒轅”號的艦橋上,通過望遠鏡看見那個白色的身影。
斯佩裡穿著1898年馬尼拉灣海戰時的白色禮服,獨自站在防波堤儘頭。
禮服上依然沒有勳章,但比五天前更皺了,左肩有一大片煙熏的痕跡。
他在等。
晉昌放下望遠鏡。
“命令艦隊:暫停攻擊,派交通艇,我去見他。”
“元帥!”參謀長驚呼,“斯佩裡可能還有狙擊手——”
“他不會。”晉昌打斷他,“他穿那身衣服,不是來打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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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五十分,防波堤。
兩位白發老兵第三次麵對麵。
第一次是1903年馬尼拉英國領事館的酒會,他們用英語交談天氣和雪茄。
第二次是五天前,晉昌親自送達勸降書,他們站在這裡,中間隔著三十二頁打印紙。
第三次是現在。
炮火已經停止,但珍珠港還在燃燒。
濃煙遮天蔽日,把正午的陽光染成灰黃色。
空氣中彌漫著硝煙、燃油、和某種更沉重的氣味,血肉燒焦後特有的甜腥。
斯佩裡開口。
“晉昌元帥,美利堅合眾國太平洋艦隊,請求停火。”
晉昌沒有說話。
斯佩裡從懷中取出一份文件。
“這是無條件投降書,珍珠港內所有美軍部隊,自今日正午起,停止一切抵抗。
我隻有一個請求。”
“說。”
“允許我以私人身份,去新加坡英軍公墓,祭奠我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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