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公審“血狼”的喧囂與悲憤終於在暮色中緩緩沉澱下去,那輪經曆過血色黎明、見證過審判與寬恕的夕陽也徹底沉入了西邊層疊的山巒之後,為霧隱穀乃至整個聯盟控製區帶來的並非寧靜的安眠,而是無邊無際的、混合著肉體劇痛與精神虛脫的沉重黑暗,白日裡被仇恨與原則之爭暫時掩蓋的殘酷現實,如同退潮後裸露出的猙獰礁石,在清冷月光的照耀下,以其最原始最觸目驚心的形態,蠻橫地撞進每一個幸存者的視野與心靈,勝利的微弱光芒根本無法穿透這由無數破碎生命與希望堆積而成的厚重陰霾,反而讓那名為“代價”的深淵顯得更加深不見底、更加令人窒息。蘇清月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後背那道在寺廟廢墟中留下的撕裂傷雖經緊急縫合,但每一次細微的動作依然會牽扯出針紮般的刺痛,以及紗布下不斷滲出的溫熱潮濕感,她強迫自己忽略這些,點燃一盞用罐頭盒改造成的、光線昏黃油燈,將沾滿血汙與灰塵的雙手在同樣汙濁的水盆裡草草清洗,指甲縫裡依舊嵌著難以洗淨的黑紅色汙跡,然後拿起一支鉛筆和一疊從廢墟裡翻找出來的、邊緣焦黃卷曲的紙張,開始走向那個此刻比任何戰場都更讓她感到沉重與無力地方——臨時醫療區,那裡原本是穀內相對寬敞的議事棚和幾間較為堅固的石屋,如今裡麵密密麻麻躺滿了痛苦呻吟、肢體殘缺或高燒昏迷的傷員,濃烈的血腥味、消毒藥水味、腐爛傷口散發出的惡臭以及死亡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獨特氛圍,幾乎能凝成實質壓在人的胸口,昏暗的光線下,僅存的幾名醫護兵和誌願幫忙的婦女如同幽靈般穿梭在簡易地鋪之間,她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麻木與一種深深的悲哀,動作機械而匆忙,卻依然趕不上新的傷員被源源不斷從各個戰場、廢墟角落抬進來的速度,許多人傷勢過重,根本等不到有效的救治,便在劇痛與失血中咽下最後一口氣,被草草蓋上一塊破布抬到外麵越堆越高的屍體堆旁,那裡,已經按照陳野早些時候的命令,開始有專人忍著悲慟與惡心,借著火把的光亮,逐一辨認並記錄陣亡者的姓名、所屬部落及家庭信息,為即將到來的集體葬禮做準備,但更多的人連辨認都極其困難,麵容損毀、肢體缺失,隻能通過殘破衣物或隨身攜帶的少量私人物品進行推測,過程緩慢而令人心碎。
蘇清月的統計工作便是在這樣的環境中艱難展開,她逐一查看傷員的傷勢,記錄他們的姓名(如果還能說話)、所屬戰鬥單位及受傷情況,同時評估醫療資源的消耗與需求,每一個數字被記錄下來,都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她的心上:初步清點,在持續近兩日的全麵攻防戰中,聯盟直接參戰的民兵與防衛軍士兵,確認陣亡人數已達三百七十一人,重傷失去戰鬥能力者一百八十五人,輕傷但需休養者難以精確計數,估計超過四百人,這意味著一千二百餘人的核心武裝力量,傷亡率接近三分之一,其中許多都是經曆過早期整合、訓練有素的老兵和基層軍官,他們的損失對聯盟軍事體係的打擊是毀滅性的;更令人揪心的是平民的傷亡,由於“蠍針”小隊與“黑潮”小組的滲透襲擊,以及外圍村寨在聯軍進攻初期遭受的掠奪與焚燒,初步統計已有超過兩百名平民死亡,近五百人受傷或無家可歸,多個依附於聯盟的中小村寨被徹底摧毀,化為焦土,僥幸逃入霧隱穀的難民擠在臨時搭建的窩棚或廢墟角落裡,缺衣少食,驚魂未定,孩童的哭泣聲在寒夜裡顯得格外淒涼。蘇清月一邊記錄,一邊還要不時停下,親手為一些重傷員處理複雜的傷口或指導缺乏經驗的助手進行緊急手術,她的動作依舊穩定精準,但指尖的冰涼與內心的沉重卻無法掩飾,當她統計到某個熟悉的年輕麵孔——或許是曾在醫療隊幫忙的勤快小夥,或許是某次巡邏時向她靦腆打招呼的新兵——如今已成為一具冰冷的、殘缺不全的屍體時,那種熟悉的、混合著悲傷與憤怒的無力感便會再次襲來,但她必須克製,因為還有更多活著的人需要她清醒的頭腦和穩定的雙手。統計間隙,她抬頭望向醫療區外那片被月光勾勒出斷壁殘垣輪廓的穀地,遠處,阿南所在的技術中心方向隻有零星幾點微弱的光亮,如同風中殘燭,她知道,阿南此刻恐怕也正麵對著一片另類的“廢墟”,進行著另一場同樣殘酷的“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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