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水軒內，茶香繚繞，玉盤珍饈。
陳序麵上從容，心下卻如明鏡——蘇宛兒這“薄宴”，絕不會隻是吃飯喝茶。方才的合作意向不過是敲門磚，真正的風浪，此刻才要掀起。
果然，三巡酒過，蘇宛兒銀箸一擱，絲帕輕拭唇角，鳳目含笑掃來，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陳縣尉破案如神，令人驚歎。宛兒一介商賈，對此道好奇得緊，平日最愛搜羅些奇案軼聞。近來坊間有一趣談，不知陳縣尉可願聽聽，品評一二？”
“蘇大家請講。”陳序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考題，來了。
“說是城中一富戶，家藏一對前朝白玉螭紋璧，忽然失竊其一。”蘇宛兒嗓音清越，不緊不慢，“富戶報官，衙門查了月餘，毫無頭緒。家中仆役盤問殆儘，無人異常。門窗完好，毫無撬痕。那藏寶的暗格，唯有富戶本人與侍奉三代的老管家知曉開啟之法。老管家忠心耿耿，絕無二心。這玉璧，就這麼不翼而飛了。”
她身體微向前傾，眼中恰到好處地浮出困惑：“陳縣尉，若您是辦案之人，該從何處著手？這案子，似乎已成死局呢。”
陳序心中冷笑。坊間趣談？分明是精心編織的迷局，要試他鋒芒！
他沒有立刻接話，隻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瞬息之間，線索已在他腦中飛速排列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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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他抬眼，目光銳利如刀：“蘇大家此案，看似天衣無縫，實則漏洞百出。”
“哦？”蘇宛兒眉梢微動。
“第一，”陳序屈起一指，“‘門窗完好，無撬痕’，未必就是無人潛入。真正的高手，自有辦法不破壞鎖具而入，或是利用氣窗、通風孔洞這類不起眼之處。此為一疑。”
蘇宛兒輕輕頷首，未露情緒。
“第二，”第二根手指屈起，“‘仆役盤問無異常’。盤問不等於真相。有人撒謊，有人被收買，亦或盤問者自身疏忽，皆有可能。此為其二。”
“至於第三，”陳序聲音陡然一沉，目光如炬，直刺蘇宛兒，“也是此案最致命之處——‘老管家忠心耿耿，絕無嫌疑’！”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蘇大家，這世上最不可測的，便是人心。‘忠心’二字，有時在現實麵前，不堪一擊。老管家或許曾忠心不二，但若他家中突遭巨變，急需錢財救命？或是有致命把柄落入他人之手，被迫就範？甚或……他早已對主家暗藏怨恨，隻是隱忍不發？‘絕無嫌疑’四字，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辦案者若被此表象蒙蔽，便是自斷雙臂，永難觸及真相核心！”
一席話，字字如釘，錘入心底！尤其是最後關於人心與忠心的剖析，冷酷，卻撕開了溫情脈脈表象下的猙獰。
蘇宛兒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彩，她撫掌輕歎：“妙！陳縣尉果真名不虛傳！不為浮雲遮望眼，直指人心要害！那依您之見，此局當如何破解？”
陳序沒有任何猶豫，應對如流：“若我辦案，便不再糾纏於口供與密室表象。隻做三件事——”
他屈指計數，語氣斬釘截鐵：“第一，立刻秘密詳查老管家及其親眷近期所有財務往來，盯死任何大額支出或異常舉動！”
“第二，派得力人手日夜監視老管家，看他是否與陌生麵孔接觸，或有試圖銷贓、轉移財物之跡象！”
“第三，”他目光如鷹隼般鎖定虛空某處，仿佛已穿透時空看到那隱秘的暗格，“重新徹查現場，尤其是那暗格！既然僅兩人知曉開啟之法，那麼暗格內外，必留下獨有的痕跡！無論是指紋、纖塵，還是因頻繁開啟造成的細微磨損——找到它，與老管家比對，真偽立辨！”
三條對策，條條致命！既有對人心的精準拿捏，又有超越時代的刑偵思維，邏輯嚴密，手段果決，瞬間將看似無解的迷局撕開了一道缺口。
蘇宛兒聽罷，竟有片刻失語。她深深望了陳序一眼，眸中最後一絲審視儘數化為歎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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