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一地的骨牌同撕得粉碎的賭籌、還有那東倒西歪的百寶格架子——裡頭原本擺著的珍玩玉器早他娘的不翼而飛,隻剩下些不值錢的碎瓷片子,在燈下泛著慘白的光。
「手腳都麻利些!沒吃飯的醃臢貨!」陳公公尖著嗓子斥罵。
他支使著十幾個賭坊裡豢養的黑衣打手,還有幾個麵白無須、畏畏縮縮的小火者,正手忙腳亂地歸置著七零八落的家什器物。
「天殺的西門府家奴玳安!黃毛未褪的小崽子,心腸比他娘的鍋底還黑!跟遭了蝗災似的啃了個精光!咱家這點辛苦攢下的家底兒…唉喲…」
他心疼得直嘬牙,偏又不敢高聲喝罵,隻得把滿嘴鋼牙咬得咯吱作響,恨不能生嚼了那玳安並他的主人。
這一趟抄撿,損折的可都是預備著孝敬楊公的真金白銀!萬一窟窿太大,填不上…陳公公不敢深想,隻覺得後脖頸子颼颼地冒涼風,脊梁骨都軟了半截。
他心煩意亂地揮揮手,像趕蒼蠅似的攆退了左右,獨自沉著一張臉,快步鑽進了賭坊最深處一間藏得嚴嚴實實的秘室。
這秘室的入口,就掩在一幅丈二高的《關公夜讀春秋》畫像後頭。
陳公公熟門熟路地挪開畫像,枯瘦的手指在牆壁幾處凹凸處連按帶摳,隻聽「哢噠」一聲輕響,一塊活磚應聲彈開,露出裡頭一個黑黢黢的暗格。
陳公公那顆心「怦怦」直撞嗓子眼,手抖得像風中秋葉,顫巍巍伸進去摸索。
直到指尖實實在在觸到那冰冷堅硬、沉甸甸的幾大塊硬物,懸在腔子裡的那顆心才「咕咚」一聲落回肚裡。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那物事捧將出來——足有八百兩的金元寶!
「阿彌陀佛!佛祖顯靈!這點壓箱底的『硬貨』,總算沒叫那殺才玳安抄了去!」陳公公長長地、長長地籲出一口濁氣。
正此時,門外傳來心腹王押司王顯刻意壓低的嗓音,帶著幾分惶急:「公公?小的王顯,能進來回個話麼?外頭…外頭損折的大數,粗粗點出來了…」
陳公公眼神陡然一厲,手上卻快如閃電,迅速將黃金塞回暗格,「哢噠」關死機關,挪正畫像,這才整了整衣襟袖口,勉強端出那副陰鷙掌事的架子,沉聲道:「進來。」
王押司王顯閃身進來,反手將門掩得嚴嚴實實,一張精瘦的臉上愁雲慘霧。
他湊到近前,壓著嗓子,聲音都帶著顫兒:「公公,大事不好!外頭清點完了,庫裡的現銀、值錢的擺設…丟了大半!帳麵上…怕是要短了四五千兩不止!這…這天大的窟窿,可怎生向楊公交代啊!」
他說著,額角鬢邊,冷汗已涔涔而下。
陳公公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臉色「唰」地一下,比那糊窗戶的桑皮紙還難看。
王顯偷眼覷著他那鍋底似的臉色,咽了口唾沫,試探著低聲問道:「公公…方才您進內…可是去瞧…瞧那『壓艙石』了?」
他不敢明說黃金,隻用手指頭朝暗格的方向,虛虛點了點。
陳公公陰著臉,從鼻孔裡「嗯」了一聲,算是認了。
王顯見狀,臉上愁容頓掃,如蒙大赦般長長籲出一口大氣:
「萬幸!真是萬幸!隻要那八百兩『硬貨』還在,總算是保住了命根子!咱們再讓底下那幾家鋪子本該還給幾位放債的本金一邊挪一點過來,總能把這窟窿填上七八分!公公,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他自覺尋著了生路,語氣不由得輕鬆了幾分,盤算著有這八百兩黃金頂在前頭,楊公公的雷霆之怒總能消減大半,剩下的虧空,大夥兒勒緊褲帶,拆東牆補西牆,總能糊弄過去。
然!
陳公公聽著王顯這番「活命」的盤算,那雙細長的三角眼裡,卻陡然迸射出兩道極其陰狠歹毒的凶光!
他死死盯著王顯那張因慶幸而略顯活泛的臉,肚腸裡早已是百轉千回:
此番損折如此慘重,楊公雷霆震怒之下,總要有人頂這口天大的黑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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