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潛穀的春日，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解凍的濕潤氣息和草木萌發的清新。冰雪消融，溪水變得豐沛而湍急，嘩啦啦的聲響日夜不息，如同這山穀蓬勃的心跳。內部的秩序已然穩固，夜校的讀書聲與護衛隊的操練聲交織，構成了一曲安穩的樂章。
穀口新立的哨塔上，陳默憑欄遠眺。他的目光越過井然有序的屋舍和初顯綠意的田壟，最終落在了那條蜿蜒穿過山穀、在陽光下粼光閃爍的溪流上。那日夜不息的水流聲，在他耳中並非簡單的自然之音，而是未被馴服的磅礴力量。
是時候了。
他轉身，對侍立一旁的趙虎道：“去請鐵柱哥和蘇瑾過來，帶上我前幾日讓他們準備的東西。”
不多時，王鐵柱、趙虎、蘇瑾三人齊聚於陳默那間兼做書房和指揮所的木屋。屋內，那塊曾展示過水力鍛錘構想的大木板依舊豎立，隻是上麵覆蓋的麻布被揭開了。
木板上，不再是之前那相對簡略的構想圖，而是一幅更為精細、標注了許多奇怪符號（阿拉伯數字和簡易尺寸標記）的工程草圖。溪流、水壩、引水渠、巨大的水輪、複雜的傳動係統、鼓風機、鍛錘……各個部件的位置、關聯、乃至大致尺寸，都清晰可見。
王鐵柱一進屋，目光就如同被磁石吸住，瞬間黏在了那塊木板上。他呼吸微微急促，上前兩步，粗糙的手指幾乎要觸摸到那水輪的輪廓，眼中爆發出極度的興奮與癡迷。“先生……這……這是詳細的構造圖？！”
陳默點了點頭，拿起一根細木棍作為教鞭，指向草圖的核心——那座依托河道狹窄處設計的水壩。“這是我們一切的基礎。在此處築壩，抬高水位，利用落差，將水引入這條側麵的渠道，衝擊水輪。”他的木棍順著引水渠移動，點在那個結構複雜、帶有大量葉片的巨大水輪上。“水流衝擊葉片，帶動主軸旋轉，這便是力量的源頭。”
他的木棍繼而指向那套由不同大小齒輪、連杆和轉軸構成的傳動係統，語氣帶著一種庖丁解牛般的冷靜：“關鍵在於力的轉換與傳導。水輪的旋轉是圓周運動，而我們需要的是鼓風機的往複拉動，以及鍛錘的垂直夯擊。通過不同齒比的齒輪組合，以及巧妙的連杆設計，”他的木棍在幾個關鍵的連接點劃過，“便可將一種運動，精準地轉化為我們所需的另一種運動。”
王鐵柱聽得如癡如醉，他年輕時打鐵，接觸過最簡單的齒輪傳動，卻從未想過可以如此複雜、如此精妙地組合運用！他死死盯著那些線條和標注，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理解每一個部件的作用和相互之間的關係，古銅色的臉上因激動而泛著紅光。這不再是模糊的構想，而是觸手可及的、可以依循建造的藍圖！
趙虎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隻覺得頭皮發麻，他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問：“先生，這玩意兒……看著比打仗布陣還複雜！真能造出來？造出來真能自己動起來打鐵？”他的思維直接而務實，充滿了對未知造物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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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尚未回答，王鐵柱已經激動地開口，帶著一種技術信徒般的篤定：“能！一定能！趙虎你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先生把力道怎麼傳，怎麼變，都算清楚了！隻要咱們嚴格按照這圖上的尺寸和結構來，準沒錯！”他指著傳動機構，試圖向趙虎解釋，雖然趙虎依舊一臉茫然。
蘇瑾沒有參與技術討論，她的目光快速掃過整幅藍圖，最後落在陳默標注的、預計需要消耗的各類木料、鐵件的初步數量，以及大致工期上。她秀眉微蹙，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先生，此工程浩大，遠超此前建造屋舍。僅這水輪和傳動機構，所需的上好硬木便是一個驚人數字，更遑論其中還需不少鐵製構件。目前穀內庫存鐵料有限，恐難支撐。人力方麵，若抽調過多，春耕和其他營造事宜必受影響。”
她考慮的永遠是現實的支撐，是柴米油鹽的算計。
陳默讚許地看了蘇瑾一眼，沉聲道：“蘇瑾所慮，切中要害。此非一蹴而就之事，乃是我龍潛穀未來數年的根基工程，需循序漸進。”
他用木棍輕輕敲了敲木板，將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正因其難，一旦建成，我龍潛穀便將脫胎換骨！”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屆時，鍛打兵甲，效率何止提升十倍？煉鐵高爐，因風力強勁，品質更能飛躍！我們不僅能人人披堅執銳，更能製造出更精良的農具，開墾更多良田，甚至打造出如今想都不敢想的器械！”
他的目光掃過三人，最終落在王鐵柱身上：“鐵柱哥，此圖乃核心機密，由你掌管。你可先行帶人，按圖試製最關鍵的水輪和傳動部件的小比例模型，驗證結構，熟習工藝。所需木料，優先供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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