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儘燈枯的那種滅,燈芯瞬間碳化,冒起一縷刺鼻的青煙。
黑暗籠罩,隻有窗外雪光映進來,朦朦朧朧。那半張臉在昏暗中,顯得格外蒼白,那抹笑容仿佛在流動。
我哆嗦著摸出火折子,重新點亮油燈。
火光再起時,我駭然發現,那半張臉的右半邊——原本空蕩蕩、該是另外半張臉的位置——皮膚下,竟然隱隱浮現出極淡的血管紋路,還在微微搏動!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虛無中生長出來!
更嚇人的是,我用“牽魄線”縫過的三處針腳,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不是結痂脫落,是皮肉直接長攏,將暗紅色的線深深埋了進去,隻在皮膚表麵留下三道淡粉色的細痕,像天生的紋路!
這他娘的不是縫屍,是催生!是用邪術和親子的毛發血脈,催生出另外半副軀體!
我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針。可門外車夫的咳嗽聲像催命符。
第四針,臍下“關元穴”。針入,義莊後院那條看門的老黃狗,突然發了瘋似的狂吠起來,叫聲淒厲絕望,接著是“嗚嗚”的哀鳴,然後……徹底沒了聲息。
第五針,第六針……沿著脊椎一路向下。
每落一針,必有異象。要麼是房梁“嘎吱”怪響,要麼是牆角滲出水漬(這大冬天!),要麼是我自己的影子在牆上扭曲變形,做出種種怪誕動作。
而我縫著的那“半具屍身”,變化越來越驚人。
右半邊軀體,從虛無中“長”出了清晰的輪廓!先是模糊的骨架陰影,接著是經絡血管網絡,然後是薄薄的皮肉覆蓋……雖然顏色比左半邊蒼白許多,質地也顯得虛幻,但確確實實在成形!
等縫到尾椎最後一針時,一具完整的、左右半身顏色質地迥異的“屍體”,赫然躺在停屍台上!
左半邊慘白僵硬,是真實的死肉;右半邊蒼白虛幻,像半透明的膠質,裡麵還有細密的、暗紅色的網絡在隱隱發光,那是“牽魄線”化成的血脈!
這具“屍體”的胸膛,開始極其微弱地起伏。
不是呼吸,是某種更深沉的、仿佛大地脈動般的震顫。
我癱坐在冰冷的地上,看著這違背陰陽的造物,腦子裡一片空白。
帛圖上所有紅點都已縫完。可就在我打算剪斷線頭時,目光掃過帛書最下方——那裡有一行之前沒留意到的、蠅頭小楷的注釋,墨色極淡,幾乎與泛黃的帛麵融為一體:
“九針縫魄,三更魂歸;若見雙瞳異色,速以鎮屍釘貫其顱頂,焚之!切記!”
雙瞳異色?
我猛地看向那“屍體”的臉。
原本隻有左半邊臉,現在右半邊也已“長”出,雖然虛幻,但五官俱全。兩隻眼睛都緊閉著。
忽然,它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左眼,渾濁發黃,是死人的眼睛。
右眼……瞳孔竟然是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又像燒紅的炭,在蒼白虛幻的眼眶裡,幽幽地盯著我!
那雙眼睛,一黃一紅,同時轉動,聚焦在我臉上。然後,它的嘴角——左右兩邊同時——向上彎起,露出一個完整而極度詭異的笑容!
喉嚨裡擠出乾澀破碎的聲音,這次清晰了許多:
“多……謝……賈師傅……”
“把我……縫……回來了……”
“現在……該縫……你了……”
它說著,那雙異色瞳仁裡,暗紅色的右眼突然血光大盛!一條極細的、暗紅色的血線,如同活物般從它右眼眶裡激射而出,直撲我麵門!
我嚇得魂飛天外,就地一滾。血線擦著我耳朵飛過,“噗”地釘在我身後的磚牆上,竟沒入寸許,留下個嗤嗤冒煙的小洞!
這鬼東西活了!還要害我!
我連滾帶爬撲向工具筐,摸出祖傳的鎮屍銅釘和錘子。可那“屍體”動作更快,它直挺挺從停屍台上坐起,左右半身不協調地扭動著,像剛學會操控這具拚湊身軀。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虛幻的右手,然後五指張開,對準我虛空一抓。
我頓時感到一股無形的巨力扼住喉嚨,整個人被淩空提起,雙腳離地,窒息感潮水般湧來!
“你……的……手藝……好……”它歪著頭,異色雙瞳裡滿是貪婪,“縫了我……再縫了你……我們……就一樣了……”
我拚命掙紮,眼角餘光瞥見那卷帛書掉在地上,正好攤開在最後那行警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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