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今兒咱不講那王侯將相,也不嘮才子佳人,單說一段前朝嘉靖年間,俺們那地方一個走街串戶的貨郎,親身撞上的邪乎事兒!這事兒啊,熱油炸冰碴子——當時就崩了俺一身腥!您且坐穩了,聽我慢慢道來。
我叫賀添財,乾的就是這肩挑貨擔、手搖撥浪鼓的營生。那日天擦黑,我為了多賣幾文錢,一頭紮進了胭脂河下遊,一個地圖上都尋不見影兒的野村子。這村子怪啊,靜得能聽見自己腸子咕嚕聲,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聲狗叫都欠奉。隻有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像一村子人躲在暗地裡磨牙。
我心裡正打鼓呢,忽見巷子深處飄來一點昏黃的光。走近一瞧,是個掛著破布簾子的小飯鋪,門口蹲著個老頭,臉皺得像顆乾核桃,正就著那點兒光,慢悠悠地剔著牙縫。他瞧見我,眼皮子都沒抬,喉嚨裡擠出嘎吱一聲:“外鄉的貨郎?這辰光進村,膽子喂了狗啦?”
“唉,老丈,混口飯吃唄。”我堆起笑,放下擔子,“您這兒……可有熱湯水賣?”
老頭把剔牙的細棍兒在衣襟上蹭了蹭,那動作慢得叫人心焦。“進來吧。”他掀開布簾,一股子混雜著劣質油脂和陳年黴味的暖烘烘的氣息,劈頭蓋臉朝我撲來。鋪子裡就兩三張歪腿桌子,油燈如豆,光影跳得人心慌。除了老頭,角落裡還蜷著個穿紅襖子的小閨女,約莫七八歲,正低著頭,專心致誌地玩著自己手指頭。
我喝了兩口能照見人影的所謂“肉湯”,身上剛有點熱乎氣,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走,是拖,軟塌塌、濕漉漉地拖在地上。門簾一挑,進來個麵色青白的中年漢子,眼眶深陷,直勾勾盯著我的貨擔,尤其是那些針頭線腦和廉價的胭脂水粉。“有……有新到的紅頭繩嗎?”他聲音啞得像砂紙蹭鍋底。
“有有有!”我忙不迭翻出來。那漢子接過,湊到燈下細細地看,鼻子幾乎貼了上去,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竟泛起一絲詭異的、滿足的紅暈。“好……好顏色。”他摸出幾個銅板,指尖冰涼,碰得我手心一哆嗦。
漢子剛走,又陸陸續續來了幾個村民。有抱著孩子的婦人,那孩子不哭不鬨,一雙眼睛又黑又大,死死瞅著我;有佝僂著腰的老太婆,專門挑那最細的繡花針,湊到眼前反複比劃。他們都少言寡語,付錢爽快,但碰觸間,那皮膚又冷又膩,像摸到了隔夜的死魚。最怪的是,每個人離開前,都會像那漢子一樣,對著買的物件,狠命地嗅上一嗅,仿佛那不是東西,是能填飽肚子的香餑餑。
我這心裡頭,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對勁,太他娘不對勁了!這村子的人,看人的眼神不像看人,倒像餓鬼瞅見了供奉的冷豬肉!我想趕緊收拾家夥走人,那老頭卻不知何時堵在了門口,咧開嘴,露出稀稀拉拉幾顆黃牙:“天黑了,胭脂河起霧,外人走不脫。村尾祠堂邊上有間空屋,你將就一宿。”說完,他指了指那個一直玩手指的紅襖小閨女,“讓她帶你去。”
小閨女抬起臉,衝我笑了笑。那笑容乖巧得過分,嘴角彎起的弧度像用尺子量過。她蹦蹦跳跳走在前麵,紅襖子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像一小團飄忽不定的血。村子靜得嚇人,隻有我倆的腳步聲,我的“沙沙”,她的……她的腳步幾乎聽不見!我低頭看去,冷汗“唰”就下來了——她腳上那雙繡花鞋,乾乾淨淨,一點泥塵都沒沾!
“小妹……丫頭,你們村子,晚上怎麼這麼靜啊?”我試著搭話。
她頭也不回,聲音又尖又細:“靜才好呀。靜了,才聽得清。”
“聽……聽清啥?”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聽清肚子餓的聲音呀。”她忽然停下,轉過身,那雙過分大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瘮人,“叔叔,你的擔子裡,有能吃飽的東西嗎?”
我腿肚子都轉筋了!強撐著笑道:“有……有飴糖,有糕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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