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惑眾……」胤禛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和虛弱，他猛地轉身，不再看玉檀，也不再看窗外那刺眼的景象，「朕不與你這悖逆之徒多言！朕隻問你，老九何在？」
他需要抓住一些熟悉的東西，來穩固自己幾乎要崩塌的信念。比如，救回他的兄弟，維護皇家的體麵。
玉檀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問，淡然道：「愛新覺羅·胤禟，觸犯我新華夏法律，經公審，已判處終身監禁，於墾殖區勞動改造。陛下若要見他，需依我方法律程序申請探視。」
「公審？！勞動改造？！」胤禛霍然轉身，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你竟敢如此折辱天家血脈！」
「法律麵前，人人平等。」玉檀的語氣沒有絲毫退讓，「這是他應得的懲罰。也是我新華夏，與陛下那個‘刑不上大夫’的舊世界，最根本的區別之一。」
胤禛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玉檀，看著這個曾經在他麵前需要小心翼翼、如今卻敢與他平等對視、甚至步步緊逼的女子，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夾雜著滔天的憤怒，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知道，今日之言，已無法進行下去。他帶來的威壓，他秉持的道理，在這個女人和她所建立的新世界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好！好一個新華夏！好一個玉檀！」胤禛連說幾個好字，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朕今日，算是見識了！」
他不再多言，猛地一甩袍袖，轉身大步向外走去。背影依舊挺直，卻莫名地帶上了幾分倉皇與落寞。
玉檀站在原地，並未相送，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離去。
她知道，今日一晤，種子已經種下。對於胤禛這樣驕傲而固執的帝王而言，觀念的衝擊遠比刀劍更加致命。他或許不會立刻改變，但懷疑的裂痕一旦產生，便會自行生長。
窗外，大清皇帝的龍舟艦隊依舊停泊在海麵，旌旗招展。但議事廳內，舊世界的絕對權威，已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而遠在墾殖區，正麻木地推動著鐵犁的胤禟，並不知道，他寄予厚望的四哥，已經踏上了這片他意圖摧毀的土地，並且，正經曆著一場不遜於他的、內心的滔天巨浪。
希望港，碼頭區。
雍正皇帝胤禛麵色陰沉如水，在隨行侍衛的簇擁下，快步走向停靠在岸邊的“破浪號”。方才議事廳內與玉檀的那番交鋒，字字句句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頭，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他急需離開這個讓他感到窒息和失控的地方，回到他熟悉且能掌控的紫禁城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上跳板之時，玉檀的聲音自身後平靜地響起：
「陛下這便要走嗎？既然遠道而來，何不多看看？看看你口中‘奇技淫巧’的末流，究竟是如何讓這蠻荒之地，變成今日這般模樣。」
胤禛腳步一頓，霍然轉身，眼中寒光凜冽：「玉檀，你還想如何？」
玉檀並未靠近，隻是站在不遠不近處，抬手示意了一下港口一側那片被圈起、有衛兵把守的區域：「那裡是‘第一聯合實驗室’及附屬示範工坊。陛下若有膽量，可隨我一觀。若不敢，自可登船離去。」
**激將法！**
胤禛何等人物，豈能聽不出玉檀話中的挑釁？他心中怒火升騰，但帝王的尊嚴與一絲被勾起的好奇（或者說，是不願在對手麵前露怯的執念），讓他硬生生壓下了立刻離開的衝動。
「朕有何不敢？」胤禛冷笑，「倒要看看，你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請。」玉檀並不多言，轉身引路。
陳漢立刻帶著一隊衛兵緊隨其後，警惕地注視著胤禛及其侍衛。胤禛也隻帶了圖裡琛等少數幾名心腹侍衛，一行人氣氛微妙地向著那片神秘的區域行去。
進入實驗室外圍的示範工坊，一股混合著煤炭、金屬和油料的氣味撲麵而來。與議事廳的安靜不同，這裡充滿了各種聲響——蒸汽機有節奏的轟鳴、齒輪咬合的摩擦、鍛錘敲擊的悶響，以及工匠們短促而清晰的交流聲。
胤禛的目光立刻被工坊中央那台正在運轉的龐大蒸汽機所吸引。鋼鐵的身軀，往複運動的活塞，飛旋的傳動輪，散發出一種純粹而強大的力量感。他乘坐的“破浪號”也采用了部分蒸汽動力，但如此近距離、清晰地觀察一台正在工作的核心機器，帶來的視覺和聽覺衝擊是截然不同的。
「此物……便是蒸汽機？」胤禛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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