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向後堂幽靜的書齋。
王歡引路在前,穿過一片搖曳著新綠垂絲的柳林小徑,苔痕斑駁的石階儘頭,便是祭酒平日理事清修之所。
推開半舊的柴扉,一股混合著舊紙、墨錠與崖柏沉香的清冽氣息撲麵而來。
書齋不大,依著太學古槐而築,窗明幾淨。
臨窗一張闊大的檀木書案,堆滿小山般的竹簡書卷。
壁上懸著一副素帛,上書“明明德”三字,鐵劃銀鉤,骨力洞達。
苻堅倚著靠背隱幾坐下,苻寶則侍立在側。
不多時,盧壺輕步入內,低聲稟道:
“陛下,弘農王曜已在齋外候召。”
“宣。”苻堅端起身側早已備好的白玉盞,啜了一口清茶,眉宇舒展。
王曜整了整裾衣下拜,神情沉靜如昔,並無半分居功自傲之態。
“平身吧。”
苻堅的聲音比講堂上更為柔和鬆弛,如同閒話家常。
“方才在諸生麵前,朕欲問而未儘。裴卿再三於朕前提及於你,言爾深諳稼穡艱辛,於《泛勝之書》乃至區田溲種之法,皆能躬身踐行,非紙上空談之輩。甚好。士人心憂黎庶,自當由此始。”
“學生惶恐。”
王曜垂首:“少時隨家母躬耕壟畝,深知農桑乃民生根本。入太學後幸蒙裴尚書不棄,指點迷津,複得實地考察渠田溝壟,方知農事精微,絕非經卷可儘述。惟期他日若能稍有所立,亦不忘本,務求實效而已。”
苻寶的目光落在王曜指節分明、似帶有磨痕的手掌上,清音柔潤:
“父王前日聽裴公進講《四民月令》,猶歎古禮凋零。不知王郎君躬耕之時,可曾依循此月令遺法?或鄉野間尚有行之者?”
王曜側身向公主微微一揖,目光沉靜:
“蒙公主垂詢,月令古法,包羅萬象,關中秋狹土瘠,災異頻仍,鄉裡老農多依天時而作,取其‘順四時,量地利’之要,不拘泥繁複儀軌。譬如驚蟄前後,必深耕細耙,以保春墒;小滿則需驅除田蠹,免害青苗。此皆與月令暗合,亦是民家生存之智。”
他頓了頓,補充道:“上月隨裴公於東郊籍田,見其改良區田之深溝高壟,便兼容蓄水防旱、積淤增肥二用,深合因地製宜之古訓,又遠超《泛勝之書》所載之法。學生以為,此乃化古為新之道。”
苻堅聽得入神,擱下茶盞:
“哦?裴卿這老農癡,果真有門道!”
他興致愈濃,又細問起華陰鄉間輪作之法、貧瘠之地上栽植桑榆之策,皆涉具體物候、土脈辨識、蟲害驅避等瑣碎事項。
王曜一一據實以答,所舉多小民實踐之法,質樸可行,絕少空泛虛詞。
間或苻寶細問一二,或論及某類農具形製,或問桑皮煮汁與附子溲種效用差異,王曜亦能剖分縷析,言簡意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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