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盆裡冰塊早已化儘,隻餘一汪清水,起不到半分涼意。
縣令董邁身著輕薄的夏布直裰,仍覺汗流浹背,但他此刻心頭的焦躁,遠勝於身體的燥熱。
他正對著一卷攤開的案牘發愁,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案麵,頻率雜亂,顯是心緒不寧。
案牘上墨跡猶新,記錄的是一樁昨日傍晚方才發生的命案,現場位於城西榆林巷,死者乃城中頗有名氣的綢緞商人趙貴。
案情看似簡單,卻疑點重重,令董邁頗感棘手。
據初步查證:趙貴年約四旬,家資頗豐,經營“錦繡軒”綢緞莊多年,為人雖市儈,卻也非大奸大惡之徒。
昨日申時末,其妻龍氏從城外寺廟進香歸來,發現趙貴倒臥於自家書房地上,氣息全無。
書房內有明顯打鬥痕跡,桌椅傾倒,茶具碎裂,一隻珍貴的前朝青瓷花瓶也摔得粉碎。
趙貴頸間有勒痕,麵色青紫,初步勘驗係窒息而亡。
然而,房門窗戶皆從內閂好,並無強行闖入痕跡。家中仆役皆稱午後趙貴吩咐無事不得打擾,直至龍氏歸來,期間並未聞異響。
庫房銀錢並無短缺,趙貴隨身佩戴的一塊價值不菲的翡翠玉佩亦完好無損。
現場唯一可疑之處,在於書案之上,發現一張墨跡淋漓的紙條,上書“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八個字,筆跡潦草,似是用左手書寫,難以辨認。
趙貴生前確有放貸之舉,但債戶繁多,一時難以排查。
是仇殺?是劫財未遂?還是另有隱情?現場封閉,似成“密室”,更讓此案蒙上一層詭異色彩。
縣衙仵作與賊曹掾勘查一日,毫無頭緒,反而生出更多疑團。
消息不脛而走,已在城中引起些許議論,若不能迅速破案,隻怕有損官府威信,更恐人心惶惶。
董邁正自煩惱,忽聞一陣輕盈腳步聲伴著環佩叮當自廊下傳來。
隨即,一個身著淺碧色輕紗襦裙的少女端著紅漆茶盤,嫋嫋婷婷步入書齋。
正是其女董璿兒。
她年方二十,生得杏眼桃腮,體態風流,雲鬢梳得一絲不苟,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行走間搖曳生姿。
因天氣炎熱,她額角鼻翼亦滲出細密汗珠,卻更襯得肌膚瑩白,我見猶憐。
“爹爹,天氣酷熱,莫要過於勞神,先用盞冰鎮梅湯解解暑氣。”
董璿兒聲音軟糯,帶著長安官話特有的腔調,甚是悅耳。
她將茶盤輕輕放在案幾一角,取過一盞剔透的琉璃碗,裡麵盛著琥珀色的梅湯,碗壁凝結著冰涼的水珠。
董邁抬起眼皮,見是愛女,緊繃的臉色稍緩,歎了口氣道:
“璿兒你來了,唉,非是爹爹願意勞神,實是眼下有一樁棘手的案子,頗為煩心。”
他接過梅湯,呷了一口,冰涼酸甜的湯汁滑入喉中,暫緩了喉間燥意,卻化不開眉間愁緒。
董璿兒繞到董邁身後,拿起一把團絲繡牡丹的紈扇,輕輕為父親扇風,柔聲道:
“女兒見爹爹自昨日便愁眉不展,可是為那城西趙掌櫃的案子?”
她雖初來華陰,但心思靈透,府衙上下又豈能瞞過她的耳目,早已聽聞此事。
董邁知這女兒自幼聰慧,遠勝尋常閨閣女子,在長安時便常對時局人事有獨到見解,有時連自己也自愧弗如。
此刻心煩意亂,見她問起,也不隱瞞,便將趙貴案發現場情形、密室狀態、那張字條以及目前毫無頭緒的困境,細細向女兒陳述了一遍。
董璿兒靜靜聽著,手中紈扇節奏不變,一雙妙目卻流轉不息,顯是在飛速思索。
待董邁說完,她沉吟片刻,纖長睫毛微微顫動,忽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似是想到了什麼。
她停下扇子,俯身湊近董邁耳邊,吐氣如蘭,低聲道:
“爹爹,此案聽起來確實蹊蹺,現場封閉,線索寥寥,猶如一團亂麻,尋常之人,隻怕難窺其中奧妙。”
董邁苦笑:
“正是如此。仵作隻會驗傷,賊曹掾隻會拿人,遇此需縝密推理之事,便如無頭蒼蠅一般。若不能儘快查明真相,恐生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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