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馬被牽到馬廄裡,喂上了草料,角弓和箭箙卻被留在了營門外,由一個穿著皮甲的什長看守。
晉軍帥帳設在營地中央的一處高地上,帳前立著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杆頂懸著那麵絳色大纛。
帳簾低垂,帳門兩側各立著四個親衛,人人著兩襠鐵鎧,腰懸環首刀,目不斜視。
那吏員在帳門口停下腳步,側身讓到一旁。
朱序整了整衣襟,便掀簾走了進去。
帳中鋪著粗氈,氈子是赭黃色的,踩上去軟軟的。
北首設著一張黑漆坐榻,榻上鋪著一條半舊的葛布褥子,褥子上放著一隻黑漆憑幾,憑幾上擱著幾卷攤開的軍報。
坐榻兩側各立著一隻木製的兵器架,架上擱著幾杆長矛、幾口環首刀,矛刃和刀身在透過帳縫射入的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寒光。
帳中站滿了人,東西兩側各設著幾排列席,席上坐著謝玄、桓伊、檀玄、謝琰、戴熙、陶隱、劉牢之等將佐,人人頂盔摜甲,甲片在帳中燭火下泛著暗沉的色澤。
見朱序進來,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朱序身上,有的帶著敵意,有的帶著審視,有的帶著好奇,有的帶著不屑。
謝石坐在北首的坐榻上,穿著一件深青色的交領袍服,外罩一領皮製裲襠鎧,腰間束著一條革帶,頭上戴著武冠。
那張圓潤的麵龐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眉間微微擰著。
他看見朱序進來,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朱序臉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一撇,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道:
“次倫,卿既已事敵,此行莫來作說客乎?”
朱序站在帳中,叉手行了一禮,直起身,目光掃過帳中眾人,淡淡一笑:
“今強弱異勢,不可逆行,公等何不速降,以保祖宗之基業?”
帳中頓時一片嘩然。
劉牢之猛地站起身來,手按在刀柄上,紫赤色的臉上滿是怒色,厲聲道:
“呸!棄國棄家之徒,尚有臉侈談祖宗。大晉百年基業,就是壞在你這等無恥小人手中!”
謝琰也站起身來,指著朱序怒道:
“朱次倫!昔襄陽之役,朝廷救兵遲緩,導致你戰敗被擒,確實於你有虧。故汝之妻小,朝廷皆恩撫倍至,未嘗降罪。孰料你竟背義投敵,引狼入室,且為那胡君來遊說故交,羞也不羞?”
朱序聽了這話,卻沒有反駁,隻是昂首站在那裡,麵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的目光從謝琰身上移開,緩緩掃過檀玄、陶隱、戴熙等人,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幾位也這般想法嗎?”
檀玄撚著胡須的手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語聲裡帶著幾分遲疑,卻最終還是下了某種決心:
“檀某領兵至此,自是要將那秦賊驅趕出境,方才罷休。”
陶隱更是暴跳如雷,從坐席上站起身來,指著朱序的鼻子罵道:
“朱序小兒,汝自甘墮落,為虎作倀,如今還敢來拉我等下水。你不要臉,老子還要呢!”
帳中眾人七嘴八舌,紛紛痛罵朱序。
有人說他背祖忘宗,有人說他貪生怕死,有人說他賣國求榮,聲音此起彼伏,罵聲如潮。
戴熙雖然沒有說話,卻也是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攥著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謝石抬起手,示意眾人肅靜。
帳中的罵聲漸漸低了下去,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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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朱序,麵色複雜,良久才緩緩開口,語聲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次倫,你也看到了,我軍將校,一致齊心抗敵,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汝若再說下去,隻怕老夫也不能再保全於你。回去罷,回去告訴那苻融,識相的速速撤出淮南,不然本督揮師西進,玉石俱焚。”
朱序聽罷,忽然仰天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帳中回蕩,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還帶著幾分快意。
帳中眾人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麵麵相覷。
戴熙忍不住開口,語聲裡帶著怒意和困惑:
“朱序!你他娘的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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