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三日,可最終等來的卻是梁成等人陣亡、四萬大軍覆滅的消息。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待南朝的降臣降將,沒有一個不是推心置腹、委以重任的。
朱序從襄陽被俘,他不但不殺,反而封為度支尚書,賜宅建第,待若上賓。
張天錫從涼州歸降,他封為歸義侯,還授以北部尚書的顯職,讓其參與朝政。
慕容垂、姚萇、慕容暐,哪一個不是位高權重?
他以為隻要自己以誠待人,人必以誠相報。
他以為天下大勢已定,江東諸臣識時務者必當歸命。
可不想那個老兒,那個給他拜書卑辭厚意、口口聲聲說“願率眾歸降”的老兒,轉過頭便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朕待彼以赤誠,彼卻報朕以刀兵。”
他煩躁地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窗外是壽春城低矮的民居,灰撲撲的屋頂鱗次櫛比,一直鋪到城牆腳下。
遠處的城牆上,士卒們還在巡邏,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更遠處,淮河的水麵泛著白花花的光,望不到對岸。
他望著那片白花花的河麵,沉默了很久。
憤恨歸憤恨,可更讓他揪心的,是王曜。
此番來報隻說了梁成、王顯、王詠等陣亡,四萬大軍覆沒,卻沒有提到王曜。
那個騎卒是從洛澗戰場上拚死衝出來的,到壽春後連話都已累得說不利索,隻知道梁成的大營被破,梁成、梁雲、王顯、王詠等陣亡,至於王曜的洛口大營如何,他也一時不知,隻是照此揣來,隻怕也是凶多吉少。
......
苻融是在申時過半以後才接到王曜的密報。
那密報不是通過驛馬送的,而是從淮河上走水路上來。
王曜派了一艘快船,順著淮河逆流而上,船上隻有石猴兒等三個斥候,其他兩個掌舵,石猴兒則懷揣密報蜷在船艙裡,凍得嘴唇發紫。
船到壽春城外的碼頭時,三人灌了一口熱湯,這才緩過勁來,並隨著前來接應的兩個騎卒,直奔城中苻融的臨時官邸所在。
接過石猴兒遞來的密報,苻融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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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完之後沒有說話,隻是把那卷竹簡擱在案上,目光落在上麵,久久沒有移開。
郭褒在一旁見他不說話,心中著急,湊過來低聲問:
“太傅,王太守如何?”
苻融把竹簡遞給他。
郭褒接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那張清瘦的臉上先是露出欣慰,繼而是震驚,最後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子卿……難為他了。”他喃喃道。
苻融歎了口氣,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
“走,去見陛下。”
......
他們見到苻堅時,苻堅還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灰撲撲的屋頂出神。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隻淡淡地問了一句:
“子卿有消息了?”
苻融叉手道:“回陛下,子卿無恙。他率部從東岸繞襲陶隱、戴熙的大營,陣斬陶隱,擊潰戴熙部,收攏梁成、王顯、王詠部的潰兵後,已退回洛口大營堅守。”
苻堅猛地轉過身來。
他盯著苻融,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亮起一簇光,像是暗夜裡忽然點起的一盞燈。
“他……擊潰了陶隱、戴熙?”
苻融點頭:“正是。子卿接到梁成被襲的消息後,率本部六千人南下救援,半途得知梁成已亡,便當機立斷,折而向東,從洛澗涉渡到東岸,繞襲陶隱、戴熙的大營。彼時陶隱、戴熙正率主力攻打子卿在洛口的大營,後防空虛,被子卿一戰擊潰。陶隱陣亡,戴熙僅率數千殘兵南遁。”
苻堅聽罷,久久不語。
他轉過身,又望向窗外。
“子卿……”
他喃喃道,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朕果然沒有看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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