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罷,那張粗獷的臉上當即露出憤憤之色:
“可惡,有機會我倒要會會此人!給梁成報仇!”
朱序在席上坐著,見氣氛稍有緩和,眼珠轉了轉,又側過身,向苻堅叉手道:
“陛下,那劉牢之確實悍勇,臣在晉營時便聽說過他的威名。王太守敗中取勝,固然難得,可他畢竟隻有不到一萬兵馬,再讓他留在洛口,如何能抵擋吳軍數萬之眾?萬一有個閃失,朝廷豈不又失棟梁?”
他頓了頓,見苻堅沒有接話,又道:
“依臣之見,王太守駐守洛口的使命已然達成,不如命其率部退還壽春,與我等合兵一處,再圖大計。如此一來,既可保全王太守這支精兵,又可增強壽春的防務,一舉兩得。”
張天錫撚著胡須,點頭道:
“朱尚書此言有理。王太守在洛口孤軍懸外,腹背受敵,萬一被吳軍圍住,凶多吉少。不如趁吳軍尚未合圍,趕緊撤回來。”
苻融冷眼看著朱序和張天錫,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正要開口,張蠔已搶先一步,叉手道:
“陛下,張蠔以為,王太守不能撤。他在洛口,便是一顆釘子,釘在吳軍的後路上。謝石若敢全力西進,他便可從後麵截斷吳軍糧道。謝石若回頭去打他,我軍便可趁機渡河。此乃兵法上的犄角之勢,進可攻退可守。若把他召回來,洛口便拱手讓給了吳人,屆時吳軍便可從容渡河西進。歸義侯和朱尚書口口聲聲說要保全王太守,可若洛口丟了,壽春將更加被動,到時候我全軍怕都免不了一場惡戰,王太守又豈能獨免?”
苻融也出聲支持:“張將軍說得有理。王曜留在洛口,比撤回壽春有用。且他自己提出此議,必有籌算,朱尚書不必再議此事。”
聽著眾人的爭論,苻堅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憑幾上,目光落在那卷輿圖上,落在王曜那個還在的朱筆圈上,久久不語。
見天王不置可否,堂中又靜了下來。
張蠔看了朱序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卻沒有再說什麼。
郭褒坐在一旁,撚著胡須,目光在朱序和張天錫臉上轉了幾轉。
趙盛之低著頭,手裡把玩著腰間那口環首刀的刀鞘,刀鞘上鑲著的那塊青玉被他的指腹摩挲得發亮。
就在此時,苻堅緩緩站起身來。
眾人以為他要說話,都坐直了身子。
可苻堅剛站起,身體忽然晃了晃,臉色驟然變得慘白,額上的汗珠滾滾而下。
他伸手扶住案沿,案上的茶盞被碰倒,茶水濺了一地,洇在輿圖上,將洛澗那個小圈洇成一團墨漬。
“陛下!”
苻融離得最近,一個箭步衝上去扶住他。
張蠔、苻方也紛紛起身圍過來,七手八腳地扶住苻堅,有的扶胳膊,有的扶後背,有的搬憑幾墊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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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堅靠在憑幾上,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沒有一點血色。
他喘了幾口氣,緩緩睜開眼睛,擺了擺手,聲音沙啞:
“無妨……朕一時胸悶,乃至於此,眾卿勿憂。”
苻方站在一旁,那張憨厚的臉上帶著憂慮,甕聲甕氣道:
“梁成倨傲輕敵,致有此敗,陛下不必為之過於傷心,保重龍體為重。”
趙盛之也懇切道:
“洛澗小挫,不足以撼動大局,我軍兵力仍在源源不斷彙集,優勢明顯,陛下勿慮也。”
苻堅沒有接話。
他靠在憑幾上,望著堂中那盞跳動的燭火,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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