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邁攥緊了拳頭,一臉不可置信。
苻堅靠在憑幾上,盯著強永,目光裡那層疲憊褪去了幾分,換上一種沉甸甸的審視:
“你說王曜反了?有何憑據?”
強永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陛下,洛澗一戰,梁成、王顯、王詠相繼覆沒,四萬大軍灰飛煙滅,唯有王曜所部萬餘人完好無損。他若不與晉人勾結,晉軍豈會獨獨放過他?後來晉軍主力西進淝水,王曜聲稱已截斷晉軍歸路,可結果呢?晉軍主力在淝西與我軍決戰,後路空虛,他那一萬人馬但凡有點動作,晉軍又豈能從容渡河?可他卻按兵不動,坐視我軍主力覆沒。我軍敗後,他竟還能帶著人馬完好無損地北撤。撤就撤吧,結果在半路還截殺臣的部眾,陛下,這難道不是造反?這難道不是他與晉人暗通款曲的鐵證嗎?”
堂中一片死寂。
苻方靠在憑幾上,撚著胡須,麵色凝重。
張蠔端著酒盞的手停在半空,酒液從盞沿溢出來,滴在他的手指上,他也沒察覺。
慕容暐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苻寶坐在東側的席上,聽著強永這番話,鳳眉越皺越緊。
她放下手中的茶盞,開口道:
“強將軍,你說王曜在洛澗完好無損。可我聽說,洛澗一役,王曜率部夜襲晉軍大營,陣斬陶隱,擊潰戴熙,他麾下也折損了上千人,毛秋晴、桓彥、耿毅、許胄諸將各有損傷,連他身邊的親衛都死了好幾十個。這算哪門子的‘完好無損’?”
強永抬起頭,看了苻寶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公主有所不知,那都是王曜做給外人看的。他表麵跟晉軍打仗,暗地裡卻跟晉人勾連,那些傷亡,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若他當真與晉軍血戰,怎會隻折損這點人馬?梁成兩萬人馬一夜之間全軍覆沒,王顯、王詠也相繼戰死,晉軍卻唯獨放過他,這難道不蹊蹺嗎?”
苻寶沒有立刻接話,隻是看著強永,目光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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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片刻,又道:
“強將軍,你方才說王曜在譙郡截殺你的部眾,你的部眾當時在做什麼?”
強永麵色一變,嘴唇哆嗦了幾下,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跪在地上,低著頭,額上的汗珠不禁滾滾下來。
苻堅盯著強永,目光也越來越沉:
“強永,舞陽問你的話,你沒聽見嗎?”
強永渾身一顫,伏在地上,聲音發虛:
“臣……臣的部眾當時在……在向當地百姓借糧……”
“借糧?”
苻寶冷笑一聲:
“強將軍,你的部眾是向百姓借糧,還是趁亂劫掠?”
強永伏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敢抬頭。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嗬嗬聲,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不敢說。
“臣……臣的部眾確實向百姓借了些糧草,可那也是為了活命啊陛下!”
強永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將士們連日征戰、奔波,糧草斷絕,餓得實在撐不住了,才向百姓借了些糧食。王曜那廝不問青紅皂白,上來便衝殺。臣的弟兄們死得冤枉啊陛下!”
苻寶靠在憑幾上,看著強永,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強將軍,按大秦軍律,士卒劫掠百姓,主將連坐。你的部眾劫掠百姓,你不加製止,反而縱容包庇,王將軍替你行軍法,你倒惡人先告狀,跑到父王麵前來誣告王將軍造反?”
強永渾身一震,撲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公主明鑒!臣絕無誣告之心!隻是那王太守實在太過跋扈,臣……臣一時氣急,這才說了那些話。臣知罪,臣知罪!”
苻堅靠在憑幾上,看著強永那副狼狽模樣,沉默了很久。
炭盆裡的炭火暗了幾分,苻方用鐵鉗撥了撥,火星濺起來,落在炭盆沿上,很快就暗了下去。
窗外的日光又偏了些,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強永伏在地上的背影上,落在他散亂的頭發上。
“罷了。”
苻堅終於開口,聲音裡滿是疲憊:
“你一路從淮南逃回來,也不容易,起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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