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又端起盞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盞沿上,不往旁處看。
蘅娘垂著手,聲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
“公主喜歡便好。這酪漿是用羊乳兌了少許蜜,文火慢煮的,火候過了便腥。回頭奴婢將方子抄一份,讓人送到驛館去。”
這話說得熨帖極了,像是尋常婢女最尋常不過的體貼,可那句“送到驛館去”輕輕巧巧地劃了一道線。
苻寶聽了,唇邊那抹笑意沒有褪,隻是默默將盞子擱回案上。
堂中頓時短暫地靜了一息。
苻暉坐在右下首,端著陶碗,將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他微微一笑,把碗擱在膝上,聲音不高不低地切入:
“子卿,淝水那一仗,我到現在還是想不通。幾十萬大軍,怎麼就敗得那麼快,那麼徹底?”
他說著,目光落在王曜麵上,既在為妹妹解圍,也是要把方才那陣微妙的沉默徹底揭過去。
王曜的目光便從苻寶麵上移開,轉向苻暉。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散落在記憶裡的碎片重新拚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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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撤到譙郡時,陸續收攏了幾批潰兵,從他們口裡拚出來的情形,大致是這樣的——天王起初是打算依太傅之策,堅守淝水西岸,以逸待勞,待晉軍糧儘自潰。可後來謝石派人送了一封挑戰書,措辭倨傲,說什麼‘若小退師,令秦晉之將士周旋’。陛下看了那封信,又聽了朱序和張天錫的讒言,便改了主意,下令諸軍稍卻,放晉軍渡河。”
苻暉聽到“朱序”和“張天錫”這兩個名字時,手中的陶碗頓了一下。
他沒有插話,隻是重重把碗擱回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王曜繼續道:
“天王的本意是半渡而擊,趁晉軍渡河時陣型散亂,以騎兵從兩翼衝殺。這本是兵家常法,若調度得當,未必不能成事。可問題在於,那道‘稍卻’的軍令傳下去之後,各部的執行完全不一樣。氐兵撤得快,鮮卑人撤得慢,羌人、漢人、匈奴人各部各有各的步調,官道上堵作一團。後陣的州郡兵本來就士氣低迷,聽見前麵的喧嘩聲越來越大,又聽見有人紛紛喊道‘我軍敗了’,便徹底潰散了。臣後來審問俘虜時才得知,那些於後陣鼓噪喧呼我軍敗了的人,就是朱序和張天錫。”
苻暉聽完,一拳砸在案幾上:
“朱序!張天錫!這兩個無恥小人,他日落到本公手裡,定將他們碎屍萬段!”
王曜內心也是憤懣至極,若無此二人煽風點火,天王也不會臨時改變主意,秦軍就不會大敗,太傅也就不會戰死.....
他等了一會兒,見苻暉麵上那份怒意還沒有散去,便又道:
“公侯,淝水一敗,不單是損失了多少兵馬的事,更麻煩的是人心。那些原本被天威鎮住、潛伏在暗處的勢力,如今都在蠢蠢欲動。臣從洛澗撤軍時,沿途經過的郡縣,有的閉門不納,有的敷衍推諉,有的表麵上供應糧草,背地裡卻已經在跟南邊暗通款曲了。照這般下去,不等晉軍北上,我們自己就要先出大亂子。”
苻暉沉默了一會兒,才抬眼:
“你認為吳人會趁王師新敗,而後大舉北上?”
王曜的目光落在他麵上,沒有閃避:
“臣以為,晉軍在淝水一戰之後,手裡攢夠了底氣。彼若在開春之後派一支精兵北上試探,既不傷及淮河防務,又能把戰線往北推,於彼而言,是一手穩賺不賠的棋。咱們若毫無防備,讓他們沿著潁水或渦水推進,在中原境內站穩了腳跟,那才是真正的麻煩。”
苻暉聽著,眉頭越擰越緊。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隻是問:
“你覺得他會走哪一路?”
王曜略一沉吟:
“臣如果是謝石,會走渦水。那條水路直通譙郡,一旦拿下譙郡,便可西窺陳郡,北逼睢陽,整個中原的腹地就暴露在晉軍麵前了。”
他說著,伸手在案麵上虛畫了一道線,從壽春向北,沿著渦水的走向劃過。
“不過臣以為,他未必會一上來就傾巢而出。更大的可能是先派一支精銳偏師試探咱們的反應,等摸清了洛陽和許昌的虛實,再決定主攻方向。”
苻暉聽完,低頭看著案上那隻空碗,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語氣比方才沉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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