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任令史時,考評各州郡官吏的條陳寫得頗為精到,老夫還曾批過幾份。隻是不知先生離開吏部後,卻在何處高就?”
尹緯拱了拱手:
“蒙王府君不棄,現任郡主簿一職。”
權翼聽了,撚著胡須微微搖了搖頭:
“足下高才,區區主簿,怕是屈才了。以你的見識和筆力,便是做一郡太守也是綽綽有餘。”
尹緯聽了這話,卻沒有接那個話茬,隻是笑著擺了擺手:
“哈哈,丈夫處世,遇知己之明主,言必聽,計必從,同心同德,共謀戰功,此尹緯之願也。雖三公九卿,又何足為貴乎?”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鬆,可“言必聽,計必從”六個字落在權翼耳中,卻像一根細針紮在了什麼舊傷上。
權翼的麵色微微僵了一下,目光從尹緯麵上移開,落在帳角那根被煙火熏黑的木柱上,沉默了稍許。
他想起這些年在朝中那些屢次諫言卻被苻堅輕輕放過的往事。
從南征的諫阻到慕容垂的北歸,哪一樁他不是掏心掏肺地說過?
可那個曾經對他言聽計從的天王,如今卻.....
尹緯像是沒有察覺他那片刻的失神,隻是安靜地站在帳門內側,沒有追問,也沒有圓場。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腳步聲,一個親兵在帳簾外站定,叉手稟道:
“稟主簿,府君已視察完畢,正在帥帳等候。”
尹緯直起身來,轉向權翼:
“公可與府君暢談矣。”
權翼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好,有勞先生引路。”
尹緯引著權翼穿過營區,來到中軍的帥帳前。
帳簾低垂,兩側各立著兩個持戟的親兵。
尹緯在帳門口停住,側身讓到一旁。
權翼整了整衣襟,掀簾走了進去。
王曜站在帥案後麵,肩頭還沾著從甲械庫那邊帶回來的灰塵。
他見權翼進來,叉手行了一禮:
“權公。”
權翼沒有還禮,也沒有寒暄,確認四下已無人後,便大步走到帥案前麵站定,目光直直地看著王曜,開門見山道:
“子卿,老夫知道你軍務繁忙,便不繞彎子了。明日慕容垂一行便要啟程北上了,你若於今夜派一支精騎暗伏於河橋之左,待彼過橋時,一舉殺出,定可將慕容氏父子一並除去。”
王曜猝不及防,愕然道:
“明公讓我邀殺慕容垂?”
權翼上前半步,語速比方才更快了些:
“子卿,老夫知道此請不揣冒昧,然事關國家,容不得我等深謀重慮。卿當念令尊創業之不易,慨然相助,如此大秦幸甚,天下幸甚耳!”
他說到“令尊”二字時加重了語氣,目光直直地逼視著王曜,像是要把那兩個字釘進對方的心裡。
王曜心神激蕩,愣在當場,久久不語。
權翼見王曜猶豫,便又勸道:
“我亦知子卿曾與慕容垂並肩作戰,且與那慕容農相交甚厚,然事涉國家,卿斷不可再存惻隱之心!”
王曜終於回過神來,看著權翼,目光已恢複了清明:
“我非顧念舊情,前垂交割兵馬,侍衛乘輿,遠近莫不知之。今無故戮一大將,必大失士卒心,非社稷之長計。且陛下已詔其北巡河北,我等私相害之,置聖意國法於何地?”
權翼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那張清瘦的麵孔上,法令紋像被什麼東西撐開後又合攏了。
他往前又邁了半步,幾乎站到了帥案的邊緣:
“昔丞相慮慕容氏父子非可馴之物,故汲汲而欲殺之。市井俗儒,謂之嫉其寵而讒之,非雅德君子所宜為。然丞相之心,豈庸人可量哉?苟欲利社稷而拂顧他人之謗也!疾篤之時,複謂天王曰:‘鮮卑、羌虜,我之仇也,終為人患,宜漸除之。’斯言猶在耳,子卿莫非忘矣?”
王曜站在那裡,像是被那幾句話釘在了原地。
他看著權翼那雙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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