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三院老住院部的內科病房，永遠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沉暮氣息。
消毒水的尖銳氣味裡，混著老年病人身上特有的腐朽味，還有中藥和西藥混合的怪異苦澀。
我叫蘇敏，在這裡做了十一年護士，見過的生死比日曆上的數字還多，可隻有一件事，是我從未對新人提起，卻刻在骨子裡的禁忌——但凡病房裡有癡呆或體弱的老人，突然神誌不清、胡言亂語地吵鬨，那不是病情惡化，是黑白兩位先生來“上班”了。
他們巡房一圈，總要帶走一個，而剩下的那個，腦子會瞬間清醒，像是被抽走了什麼，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老住院部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建築，沒有電梯，狹窄的樓梯被歲月磨得發亮，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早已泛黃的健康宣教海報，角落裡堆著閒置的病床和器械，落滿了灰塵。
這裡住的大多是慢性病纏身的老人，一半以上患有不同程度的癡呆或認知障礙，平時要麼沉默寡言，要麼昏昏欲睡，可一旦到了某個臨界點，就會突然變得狂躁不安。
我剛上班的第一年，就親眼見證了第一次“黑白巡房”。
那時候我跟著護士長李姐值夜班，淩晨兩點多，302病房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吵鬨聲。“放開我！你們是誰？別抓我！”是病房裡的張大爺，他患有阿爾茨海默病，已經糊塗了大半年，平時連自己的兒女都不認識，每天隻是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從未如此狂躁過。
我和李姐趕緊跑過去，推開門就看到張大爺掙紮著想要下床，手腳亂揮，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東西，嘴裡不停地喊著：“黑白無常！別過來！我還不想走！”他的同屋病友，李老太，也坐在床上，眼神呆滯，嘴裡念念有詞，雙手在空中胡亂抓著，像是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張大爺，您別鬨了，我們是護士，沒人抓您。”我上前想按住張大爺，可他的力氣大得驚人，一把推開我，差點讓我摔在地上。
李姐卻突然拉住我，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示意我別說話。她走到病房門口，輕輕帶上了門，隻留下一條縫，然後拉著我退到走廊儘頭，聲音壓得極低：“別進去，也別說話，黑白先生來了。”
“什麼黑白先生？”我當時年輕，滿心都是“科學護理”的理念，根本不信這些虛無縹緲的說法，“張大爺肯定是病情加重了，我們得趕緊給他打鎮靜針！”
“別胡鬨！”李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看著就好，等會兒就好了。”
我半信半疑地跟著李姐，透過門縫看著病房裡的景象。張大爺還在掙紮，可動作越來越慢，聲音也越來越微弱，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李老太則突然停止了胡言亂語，眼神變得清明起來，靜靜地看著張大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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