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欞外的月牙漸漸西斜，清輝淡了幾分，天邊泛起一抹極淡的魚肚白，清溪村的夜色正慢慢褪去厚重的輪廓。堂屋裡的油燈芯燒得短了，光暈縮成一團暖黃，映著李雲謙微闔的眼睫。他坐在竹椅上，指尖還留著銀針的微涼，耳畔是張老漢漸趨平穩的呼吸聲，間或夾雜著幾聲輕淺的咳嗽，再無先前那撕心裂肺的滯澀。
張老三守在一旁，不敢有絲毫懈怠，他攥著爹的手，指尖能觸到那漸漸回暖的溫度，懸了半夜的心總算是落了地。王木匠和劉二折騰了大半夜，倦意早已爬上眉梢，卻還是強撐著，一個幫著添了燈油，一個去灶房熬了鍋熱粥，隻等著天光大亮。王嬸也沒走，她坐在角落裡納鞋底，針線穿梭間，偶爾抬眼看向躺椅上的老漢，眉眼間滿是鬆快。
“雲謙小哥，你眯一會兒吧，這兒有我們守著。”王木匠將一碗冒著熱氣的粗茶遞過來，低聲說道，“你這半夜裡又是施針又是配藥，怕是連口氣都沒歇過。”
李雲謙接過粗茶，溫熱的瓷碗熨帖著掌心，他淺淺啜了一口，苦中帶澀的茶香漫過舌尖，倦意確實湧了上來，卻還是搖了搖頭：“再等等，老爺子這痰濁雖去了大半，肺氣還虛得很，得等他氣息徹底勻了，我才能放心。”
他說著，起身走到躺椅邊，又伸手探了探張老漢的腕脈。脈象較之先前已是天差地別，浮數之象斂了，關脈的沉澀也化開不少，尺脈雖仍微弱，卻多了幾分根柢。再看老漢的臉色，青紫儘褪，透出幾分久病後的蠟黃，嘴唇也有了些許血色。李雲謙微微頷首，轉身從藥箱裡取出一卷泛黃的紙箋，正是他平日裡記錄醫案的冊子，又拿起狼毫，就著油燈的微光，細細將今夜的症候、施針穴位、用藥劑量一一記下。
黑字是工整的醫理，紅字是臨場的心得，末了，他還特意在邊角處添了一筆：“陳年咳喘，當以溫肺健脾為本，忌生冷夜風，佐以皂角末豁痰，紫金丹安神，緩調月餘可愈。”筆鋒落定，墨香與藥香在堂屋裡交織，竟生出幾分安寧的韻味。
就在這時，張老漢忽然低低喚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字字清晰：“水……水……”
張老三連忙應聲，小心翼翼地扶起爹的上半身，王嬸早已端來一碗溫水，用調羹舀了，慢慢喂到老漢嘴邊。溫水入喉，老漢又咳嗽了幾聲，這一次咳得輕了，眉眼間也有了些精神。他抬眼看向李雲謙，目光裡滿是感激，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被李雲謙按住了肩頭。
“老爺子，別動，你身子虛，得好好躺著。”李雲謙的聲音溫和，帶著幾分醫者的篤定，“你這病是積年的老毛病了，平日裡操勞太過，肺氣耗損，又總愛在夜裡貪涼，痰濁便積在了肺腑裡。昨夜夜風寒涼，一激之下，痰濁壅塞氣道，才會那般凶險。”
張老漢緩緩點頭，渾濁的眼睛裡淌下淚來，他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一句：“雲謙小哥……多謝……多謝你……要不是你，我這條老命……怕是早就沒了……”
“老伯言重了。”李雲謙擺了擺手，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笑意，“醫者仁心，本就該護佑鄉鄰。何況，你這病也不是不治之症，往後照著我說的法子調養，定然會慢慢好起來。”
他正說著，窗外忽然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抬頭望去，天已經亮了。東方的天際染著一抹緋紅，朝霞似被打翻的胭脂，暈染了大半個天空。院子裡的藥圃上，沾著一層薄薄的曉露，陽光灑下來，露珠折射出細碎的光，薄荷的葉子綠得發亮，艾草的氣息越發濃鬱，就連剛冒出頭的半夏，也挺著嫩生生的葉片，迎著晨光舒展。
李雲謙推開窗，晨風裹著露水的濕氣和藥草的清香湧進來，瞬間驅散了堂屋裡一夜的疲憊。他深吸一口氣，隻覺得神清氣爽，連日來埋首醫案的倦意，竟也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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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待會兒我開的方子，你記得去鎮上的百草堂抓藥，炙麻黃要選陳年的，杏仁得去皮尖，蘇子要炒得微黃，陳皮最好是三年的陳貨。”李雲謙轉過身，細細叮囑著，“熬藥的時候，先用武火煮沸，再用文火慢煎半個時辰，倒出藥汁後，再添水熬第二遍，兩次的藥汁混在一起，分早晚兩次溫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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