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謙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張婆婆佝僂的身子，指尖觸到她衣袖上粗糙的針腳，又摸了摸她微涼的手背，不由蹙了蹙眉：“婆婆，天兒都涼透了，您怎麼還穿這麼單薄？夜裡風硬，仔細吹著了，那疏肝的藥喝著也白費。”
張婆婆枯瘦的手攥著懷裡的藍布包，往他跟前湊了湊，渾濁的眼睛裡漾著笑，連皺紋裡都透著暖意：“不礙事不礙事，我估摸著你該回來了，就站門口等了會兒。這幾日按著你教的法子，睡前泡半個時辰的腳，揉著那湧泉穴，夜裡果真能睡踏實了，再也不用睜著眼到天亮。心口那股子悶勁兒也散了，飯也能多吃半碗了。”
她說著，便把布包往李雲謙手裡塞，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執拗：“這是我曬的南瓜子，還有些蒸得軟糯的紅薯乾，不值什麼錢，你拿回去嘗嘗。你天天給我瞧病，送藥上門，分文不取，老婆子沒什麼能報答的，就隻能做些這些粗笨東西。”
李雲謙看著那藍布包，邊角縫得整整齊齊，想來是老人一針一線縫出來的，心裡漫過一陣暖流，卻不肯接：“婆婆，您說這話就見外了。醫者治病救人，本就是分內之事，哪能要您的東西。您留著自己吃，或者等您兒子回來，也好讓他嘗嘗家裡的味道。”
“你要是不收，就是嫌老婆子的東西粗陋。”張婆婆的臉沉了沉，語氣裡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較真，“我兒子在外頭，山珍海味吃得多了，哪裡稀罕我這紅薯乾。倒是你，天天跑東跑西，給村裡人瞧病，累得飯都顧不上吃，拿著這個，好歹能當個零嘴兒墊墊肚子。”
李雲謙拗不過她，隻好接過布包，入手溫溫的，還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他低頭掂了掂，又細細叮囑：“泡腳的水記得別太燙，四十度就好，泡到身上微微發熱就行，別大汗淋漓。汗為心之液，耗得多了，反倒傷氣血。那湯藥您得按時喝，雖說味苦，但疏肝解鬱得慢慢來，急不得。過兩日我再給您把把脈，調調方子，爭取把藥味兌得溫和些。”
張婆婆連連點頭，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滿口應著：“好，好，都聽你的。你說的話，比鎮上那些大醫院的醫生都管用。那些醫生，動不動就開一堆西藥，吃著管用，一停就犯，還傷胃。還是你這中醫的法子好，溫和，不傷身子。”
李雲謙笑了笑，沒再多說。他師從名醫，學的是正宗的岐黃之術，深知中醫治病講究“辨證施治，標本兼顧”。張婆婆的病，表麵看是失眠胸悶，根子上卻是年老體弱，加上獨居日久，肝氣鬱結，心神失養。那些湯藥和穴位推拿，治的是身；而那些陪著說話的時光，那些暖融融的關懷，治的是心。醫者仁心，從來都不隻是開方抓藥那麼簡單。
正說著，村裡傳來幾聲狗吠，夾雜著誰家媳婦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炊煙更濃了，飯菜的香氣飄得更遠，有紅燒肉的醇厚，有青菜豆腐的清爽，還有蒸紅薯的甜香，混在一起，是清溪村獨有的煙火氣。田埂上的蟲鳴聲此起彼伏，蛐蛐兒的叫聲清亮，蟈蟈兒的鳴聲厚重，和著晚風，譜成一曲鄉間的小調。
李雲謙看了看天色，夕陽已經沉到了西山背後，天邊的晚霞燒得正豔，紅的、橙的、紫的，像一幅潑墨的山水畫。“婆婆，天晚了，您快進屋吧，我送您到門口。夜裡風硬，別再在外頭待著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張婆婆擺了擺手，腳步卻有些踉蹌，“你也快回去吧，忙活了一天，也該歇歇了。藥廬裡的藥，怕是還熬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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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謙哪裡放心，扶著她的胳膊，慢慢往她家走。路邊的野草沾著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涼絲絲的，卻讓人心裡格外舒坦。晚風拂過，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槐花的淡淡清香，沁人心脾。
到了張婆婆的院門口，李雲謙看著她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又想起一事，補了句：“藥渣記得倒在十字路口，讓千人踩萬人踏，帶走病氣。還有，睡前別胡思亂想，聽聽蟲鳴，看看月亮，心裡靜了，覺也就睡得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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