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謙的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清溪村鬆軟的泥土上，心裡是說不出的安寧。路過村頭那棵老槐樹時，他停下腳步，望著樹影裡那架舊秋千發了會兒呆。橫梁是後山砍的老榆木，繩索被日頭曬得褪成淺褐，秋千板上磨出一層溫潤的包漿，那是村裡一代代孩子坐出來的痕跡。春天槐花漫樹雪似的開，香飄半裡，樹下總蕩著孩子們的笑聲，嘰嘰喳喳像鬨春的雀兒。他想起自己年少時跟著師父學醫的日子，也是這般無憂無慮，那時心裡裝的全是《黃帝內經》的字句，望聞問切的要訣爛熟於心，晨起跟著師父識藥辨性，午後在藥廬搗藥炮製，傍晚便聽師父講那些行醫救人的故事。如今離開師門多年，他紮根在這清溪村，心裡裝的卻是這一村的煙火人間，哪家嬸子有風濕骨痛的老毛病，要在陰雨天前用艾草熏烤關節；哪個漢子勞作傷了腰，得用紅花煮水熱敷；就連村東頭陳家剛降生的娃娃，他也記掛著——那孩子早產幾日，哭聲微弱，他這幾日不過是每日去把次脈，叮囑幾句護養脾陽的法子，倒也不必多費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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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從村東頭往回走，他剛給李大爺調理完心悸的老毛病。李大爺早年在田裡勞作，淋了場透雨，落下了心悸的病根，一到陰雨天，就胸悶氣短，喘不上氣來。之前去鎮上的醫院看過，開了些西藥，吃著管用，一停就犯，而且西藥傷胃，李大爺吃了總說肚子不舒服。後來經人介紹，找到了李雲謙。他給李大爺搭脈時，指尖觸到那脈息虛浮無力，再看舌苔淡白，便斷定是心脾兩虛，氣血不足所致。中醫講究辨證施治，這等虛症，斷不可用猛藥，他便開了歸脾湯的方子，又根據李大爺的體質，減了黃芪的量，加了些陳皮理氣，免得補藥滋膩礙胃。又教他每日晨起坐在院子裡，揉按內關穴和足三裡穴，調理氣血。連著喝了一個月的湯藥，李大爺的心悸症就減輕了不少，如今陰雨天也能下地乾點輕活，不用再躺在床上唉聲歎氣。臨走時，李大爺拉著他的手，非要塞給他幾個自家種的紅薯，他推辭不過，便收下了，轉身又把紅薯送給了村西頭的孤寡老人。
他沿著田埂慢慢走，夕陽的金輝透過槐樹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肩頭，暖融融的。槐花的香氣縈繞鼻尖，清新淡雅。他想起師父曾說過的話，醫者仁心，不是懸壺濟世的大道理，不是揚名立萬的野心，而是藏在柴米油鹽裡的體恤，是守著一方水土，護著一方人的安康。就像這老槐樹，紮根在清溪村的土地上，默默遮陰蔽日，守護著一代又一代人，不求回報，隻願歲歲平安。他行醫這些年，見過太多病痛疾苦，也見過太多悲歡離合，漸漸明白，所謂醫術，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技藝，而是俯身傾聽的耐心，是對症下藥的細心，是體恤疾苦的仁心。
路過村口的磨坊時，聽見裡麵傳來“吱呀吱呀”的聲響，是王大叔在磨豆腐。王大叔的媳婦前陣子生了娃，奶水不足，急得團團轉。李雲謙去瞧了瞧，見那婦人麵色萎黃，脈象細弱，便知道是產後氣血虧虛，乳汁生化無源。他沒開湯藥，隻教了個食療的法子，用通草、豬蹄、花生一起燉湯，又叮囑她每日用熱毛巾敷乳房，揉按膻中穴和乳根穴，疏通乳絡。沒幾日，王大叔家的媳婦奶水就足了，逢人就誇他醫術高明。他卻隻是淡淡一笑，說不過是順了氣血的性子，算不得什麼本事。
一路走來，遇見的都是熟悉的麵孔，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都升起了嫋嫋炊煙，飯菜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夾雜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讓人覺得溫暖又踏實。他路過張嬸的菜園子時，張嬸正摘著青菜，見了他，笑著招呼：“雲謙娃兒，晚上來家裡吃碗菜粥吧？”他笑著擺擺手：“不了嬸子，我藥廬裡還熬著藥呢。”張嬸的小孫子前些日子鬨肚子，上吐下瀉，小臉蠟黃，張嬸抱著孩子急得直哭，連夜敲開他的家門。他當時正在整理藥草，聽聞動靜，背起藥箱就往張家趕。摸了孩子的腹，看了舌苔，便知是飲食積滯，脾胃不和。他沒給孩子灌藥，隻取了炒麥芽、神曲、山楂三味藥，焦炒後煮水，讓孩子小口頻飲，又用掌心搓熱，順時針揉按孩子的臍周，幫助消食導滯。不過兩日，孩子便又活蹦亂跳，追著院子裡的雞跑。張嬸感激得不行，總想著留他吃飯，他卻從不願叨擾，醫者本分，哪能貪圖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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