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讖語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江小年心中漾開圈圈漣漪。“水汽最重、星光最亮處”,這看似矛盾的描述,在這雲夢大澤之中,卻似乎指向某種特定的環境。
他並未急於行動,而是在那小漁村又盤桓了兩日。白日裡,他或駕著小船在附近水道漫遊,仔細觀察水汽蒸騰的規律;夜晚,他則靜坐船頭,仰觀天象,留意星辰在不同區域的能見度與亮度。
他發現,尋常水域,日出後水汽蒸騰,至午後漸散,夜晚則多有薄霧。但在漁村西北方向,一片水域上空,似乎終日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白色水汽,即便在晴朗的白天,也顯得比其他地方更為朦朧。而到了夜晚,那片區域上空的星辰,尤其是北方玄武七宿,似乎穿透水汽的能力更強,星光顯得格外清冷明亮。
“水汽最重,星光最亮……”江小年喃喃自語,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裡,是更加深入大澤腹地、人跡罕至的區域。
第三日拂曉,江小年解纜啟程,獨自駕著小舟,朝著西北方向劃去。
越往深處,水道愈發狹窄曲折,蘆葦蕩更加茂密無邊,如同一座巨大的綠色迷宮。水汽果然愈發濃重,白茫茫的霧氣貼著水麵流動,能見度極低,連槳聲都仿佛被這濃霧吞噬,四周一片死寂,隻有水流偶爾撞擊船身的輕響。空氣中那股淡淡的、令人不適的瘴癘之氣也濃鬱了幾分。
江小年不敢有絲毫大意。他放緩船速,全靠著手感、水流細微的差異以及對昨日觀察到的零星標記的記憶,謹慎地操控著小船在迷宮般的水道中穿行。他心中默記著方位和特征,如同在千機廊中推演步法。
如此行了大半日,周圍景色幾乎一成不變,除了蘆葦還是蘆葦,除了迷霧還是迷霧,仿佛永遠也走不到儘頭。若非心誌堅定,常人隻怕早已心生絕望,迷失方向。
正當他全神貫注辨認一處岔路口時,側前方濃霧之中,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急促的劃水聲,以及幾聲粗野的呼喝!
“前麵的船!給老子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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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沒有!停下!”
話音未落,兩艘速度快得多的梭形小艇,如同鬼影般衝破濃霧,一左一右,瞬間逼近了江小年的小船!每艘艇上站著三四條漢子,個個皮膚黝黑,眼神凶悍,手中拿著魚叉、砍刀,甚至還有一杆老舊的鳥銃,明顯來者不善。
是澤匪!
江小年眼神一冷,瞬間明白了那老者“小心腳下淤泥”的另一層含義。這大澤深處,不僅有自然的險惡,更有人心的鬼蜮。
“小子,麵生得很啊!哪條道上的?懂不懂這澤子裡的規矩?”為首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壯漢,用魚叉指著江小年,獰笑著說道。他口中的“規矩”,自然便是買路錢。
江小年停下劃槳,小船在渾濁的水麵上輕輕晃蕩。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兩艘艇上的七八個匪徒,語氣淡漠:“路過,尋人。”
“尋人?”刀疤臉嗤笑一聲,“這鬼地方除了咱們爺們,還有啥人可尋?少他媽廢話!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還有這條破船,都給爺爺們留下!饒你不死!”
另一艘艇上持鳥銃的匪徒已經將銃口隱隱對準了江小年,威脅意味十足。
江小年心中殺意漸起。他時間寶貴,不欲與這些嘍囉糾纏,但對方顯然不會輕易放行。
就在他準備暴起發難,先解決那持鳥銃的威脅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側後方濃霧中,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不同於水汽反光的亮光,一閃而逝!
那亮光極其短暫,若非他目力驚人且時刻保持警惕,幾乎難以察覺。是磷火?還是……
心念電轉間,江小年改變了主意。他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慌”,聲音也帶上了些許“顫抖”:“各……各位好漢!我……我就是個投親的,身上就幾塊大洋……船留給我,放我一條生路吧!”說著,他作勢要去掏懷裡的錢袋。
刀疤臉見他服軟,更是得意:“算你識相!快點!”
就在所有匪徒的注意力都被他掏錢的動作吸引的刹那——
江小年動了!
他並非向前衝,而是猛地向後一仰身,整個人如同沒有骨頭般,直接翻入了渾濁的澤水之中!噗通一聲,水花微濺,身影瞬間被蘆葦根部和渾濁的水體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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