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的旨意如巨石投湖，激起層層漣漪，卻又被皇權的無形堤岸牢牢約束在既定的軌道內。
大殿內，空氣凝重而肅穆，眾人躬身領命，心中卻已開始飛速盤算。
孫承宗與徐光啟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與一絲振奮。
皇帝此舉，深謀遠慮，非但破解了未來可能尾大不掉的財閥之患，更在舊製度的軀體上，嫁接出了具有旺盛生命力與嚴密規製的新經濟骨架。太子總領，他們輔之，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千斤重擔。
宋應星則已沉浸在“技術共享與專利司”的構想中，手指無意識地在袖中虛劃，仿佛在勾勒新的章程藍圖。工匠的才智若得名利保障，必將如春泉奔湧，這比單純的皇命驅動更為持久有力。
鄭芝龍低垂的眼瞼下精光閃爍。海外風險基金……這簡直是給大明所以在海上打拚了深海蛟龍們插上了翅膀，又係上了保險繩。以往開拓新航線、尋找新島嶼，全憑自身資本與膽氣，贏了盆滿缽滿，輸了可能血本無歸，甚至葬身魚腹。如今有了朝廷背書的基金池，風險共擔，他能調動的資源和敢於嘗試的邊界將大大拓展。四海集團，或許真能成為陛下手中探向無儘遠洋的觸角。
王體乾、靳良玉、徐文爵等海商代表，心情複雜。權力被分薄是不爭的事實，從可以影響半個海貿格局的巨頭，變為三大集團之一的掌舵人，落差難免。
但皇帝那句“保爾等身家性命長久之道”如警鐘長鳴。沈萬三的例子太近了，近得讓人脊背發涼。如今名分既定，權責清晰，雖受製衡，卻也得了護身符。何況，蛋糕做大的可能性更大了——三大集團分工協作，又有銀行、製造局支撐，或許整體收益遠勝以往內耗爭鬥之時。
賀人龍、張盤、馬龍雲等武人出身的代表，則更關注兵工廠與製造局的分立。專業化意味著更精良的軍械保障，內部有限的競爭也能促使技術更快進步。這對於即將可能麵臨更多軍事任務的他們而言，是實打實的好處。
太子朱由校聽到父皇將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給他來主理，心中也是熱血澎湃。他雖年輕，但在泰昌五年經曆了監國曆練，又得父皇耳提麵命，知道這對大明的未來發展至關重要，也關乎著國本。總領此事，是他學習駕馭複雜局麵的絕佳機會，必須辦得漂亮。
“諸卿既無異議，便依旨行事。”朱常洛的聲音將眾人思緒拉回，“拆分重組，千頭萬緒，難免有齟齬摩擦。朕望爾等以大局為重，精誠協作。若有疑難不決或有人蓄意阻撓，可直奏於朕。但若有誰陽奉陰違，借機徇私，侵吞國資，結黨營私……”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朕的錦衣衛、東廠和未來的外情司，正需功績。”
“臣等不敢！必當同心戮力，克期完成！”眾人心頭一凜，齊聲保證。
“散了吧。由校，帶諸位愛卿至文淵閣旁議室，即刻開始商議細則。先將各自管轄範圍內資產、人員、賬目之大略理出條陳，三日內呈報。”朱常洛揮了揮手。
“兒臣（臣等）告退。”
眾人隨著太子朱由校退出文華殿。殿外陽光明媚，照在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輝。
但每個人心頭都沉甸甸的，知道接下來的一個月，將是無數個不眠之夜，是利益重新分割的博弈，也是新格局誕生的陣痛。
文淵閣旁議室內，巨大的大明輿圖與新興的世界海圖並排懸掛。長桌上鋪開了紙墨，算盤、賬簿陸續被內侍搬入。朱由校坐了主位，孫承宗、徐光啟、畢自嚴分坐左右，其餘人依照新的體係雛形分別落座，無形的界限已然顯現。
“諸位，父皇旨意已明，時間緊迫。”朱由校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沉穩，“我等便從厘清現有家底開始。首先，請原大明皇家商業銀行總管王體乾、原南方海商集團總執事靳良玉，分別陳述兩大總行及主要分號、各主要商行、船隊、貨棧、工坊之資產、負債、盈利及核心人員名錄……”
會議進入了繁瑣而關鍵的實質操作階段。爭論不可避免，尤其是在資產如何劃分歸屬、優質人才如何分配、曆史債務如何厘清等問題上。但有了皇帝明確的框架和太子的坐鎮，又有孫承宗等老成持重之臣調和，進程雖慢，卻一步步向前推進。
與此同時，皇帝的旨意和文華殿會議的風聲，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京師，並以更快速度向南京、蘇杭、泉州、廣州等經濟重鎮擴散。引起了巨大的震動。
市井街談巷議，茶樓酒肆喧嘩。
“聽說了嗎？皇上下旨，要把那兩家巨無霸給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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