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條實雅帶回的絕望消息如凜冬寒風，徹底凍僵了京都禦所與江戶城殘存的最後一絲僥幸。
“有意困死……”後水尾天皇喃喃重複著使臣的稟報，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褪色的禦衣袍袖。他望向殿外，五月的陽光本該明媚，此刻卻隻照得滿庭蕭索，連鳥雀的鳴叫都稀落得可憐。
宮牆之外，隱約飄來腐臭與焦糊混雜的氣味，那是城市正在緩慢死亡的呼吸。
他知道，禦所內存糧已不足半月之用，連每日供給皇室的“禦膳”都已減為稀粥兩頓，朝臣們更是麵有菜色。明國，這是要用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整個倭國四島，連同他這個“萬世一係”的天皇，一同勒死在孤島之上。
江戶城，西之丸。
德川秀忠的臉色比病榻上垂危的父親家康更加灰敗。
他麵前攤開的，是一份份觸目驚心的急報：攝津、河內春耕儘毀；長崎、堺港海路斷絕；各藩互相攻訐已至兵戎相見；西國諸大名對幕府的調停令置若罔聞，甚至有人公然指責“幕府無能，引致明禍”……而最致命的一擊，是今日清晨送達的——九州島津家派密使透露，明國巨商“四海集團”似乎暗中仍在與某些“特定勢力”保持接觸，條件苛刻，但……或許能換來一線生機。
“特定勢力？”秀忠的謀臣酒井忠世聲音乾澀，“無非是那些心懷叵測、急於在大廈將傾時另攀高枝的大名！島津這話，本身就是在試探，甚至是在威脅！”
秀忠何嘗不明白。
明國的封鎖與襲擾，不僅是在抽乾倭國的血肉，更是在精心培育致命的毒菌——猜忌與背叛。
饑腸轆轆的士兵、失去生計的浪人、野心勃勃的外樣大名，在絕望的土壤裡，什麼都有可能滋生。
明國皇帝甚至不屑於親自揮刀，他隻是冷靜地袖手旁觀，看著獵物在自己的籠中互相撕咬，流儘最後一滴血。
“父親……”秀忠望向內室方向，那裡飄出濃重的藥味。一生縱橫捭闔，奠定江戶二百年基業的德川家康，如今也隻能在病榻上苟延殘喘，對眼前這亡國之危束手無策。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冰寒的恐懼攥緊了秀忠的心臟。他甚至開始懷疑，父親當年決定侵朝，是否就是一切禍患的根源？不，或許更早，在那個叫朱常洛的明國太子還是皇孫時，對倭國的惡意就已經種下？
“將軍大人，”另一位老中土井利勝低聲道，“為今之計，或許……隻有行非常之法。集中所有殘存的水軍力量，護送最精銳的旗本，嘗試向朝鮮方向突圍。哪怕隻有一兩條船能抵達，向明國皇帝呈遞最恭順的國書，許諾任何條件……”
“然後呢？”秀忠打斷他，眼中布滿血絲，“就算明國皇帝肯談，他會要什麼？稱臣？納貢？割地？這些現在還有何意義！他要的，恐怕遠不止這些！”他想起了外情司報告裡那些冰冷的字眼，那些關於人口銳減、青壯損失的估算。那不是一個征服者想要的戰利品清單，那像是一份……清算的賬目。
“報——！”一名傳令武士幾乎是踉蹌著撲進殿內，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而變調，“急報！攝津、播磨邊境多處山林……突發大火！風勢極大，火借風勢，正朝著京都、大阪方向蔓延！沿途村莊、農田……儘數卷入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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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殿內眾人霍然起身。
山林大火？這個季節？雖已入夏，但並非天乾物燥的深秋啊！
土井利勝猛地想到什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是……是那些‘幽靈’！一定是他們！襲擾農田之後，他們開始縱火！他們要燒光關西最後的糧倉和山林屏障！”
烈火焚山，不止是焚毀可能殘存的野果、獵物等聊以充饑的微末資源，更會製造遮天蔽日的煙塵，汙染水源，驅趕難民，徹底摧毀區域生態，讓疫病更快地蔓延。這是比踐踏秧苗更加酷烈、更加徹底的焦土策略！
秀忠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住。他終於清晰地看到那隻籠罩在倭國上空的無情巨手，正緩緩收攏五指。饑饉、兵亂、海鎖、襲擾、縱火……一環扣一環，步步緊逼，不留半分喘息之機。這不是戰爭，這是對一個民族生存根基的係統性拆解與焚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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