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第二天下午，褲兜裡的新手機突然震了一下，麻酥酥的觸感——不是那部裝著破係統的老古董，是我剛換沒多久的最新款智能機。
點開屏幕，那個熟悉的“永遠的高三（2）班”群標正在瘋狂跳動。這群裡攏共就四條漢子：我李衛檸，臭軍，剛子，還有阿飛。多少年過去了，群名沒改，人也一個沒少，就是各自在生活的泥潭裡摸爬滾打，都沾染了一身風霜。
置頂消息是臭軍發的，字打得又大又紮眼，仿佛隔著屏幕都能聽見他嚷嚷：
“@所有人重大通知！檸狗終於滾回來了！今晚老地方，胖子大排檔，七點整，少一個都不行！誰他媽缺席誰就是龜孫子，遲到的自覺點，自罰三瓶啤酒，不喝完不準上桌！”
後麵還跟了個雙手叉腰、囂張到極點的小人表情包，那嘚瑟勁兒簡直要從屏幕裡蹦出來揍人。
這消息發出去還沒滿十秒，剛子的回複就冷冰冰地彈了出來，言簡意賅到了極點：“收到，已定位。”還是那副死人臉做派，惜字如金，連個標點符號都舍不得打，活像在回複領導的工作郵件，半點兒活人氣息都沒有。
阿飛的回複卻磨磨蹭蹭等了快十分鐘，才猶猶豫豫地冒出來，就三個字：“好……儘量。”末尾居然破天荒地跟了個小貓撓頭的軟萌表情——這小子當年可是最嫌棄這種路數，說比小女生的蝴蝶結發圈還膩歪人，如今竟也用上了，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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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地方”這三個字，在我們兄弟幾個這裡，就是“胖子大排檔”的代名詞。
王胖子這店開了二十好幾年，從我們穿著校服翻牆出來打牙祭，到現在各自為生活奔波，那間用鐵皮搭起來的簡陋鋪子就從來沒挪過窩。
紅底黃字的招牌被油煙熏得鋥亮，都能照出人影來，風一吹就吱呀亂晃，仿佛下一秒就要砸在王胖子那圓滾滾的腦袋上；塑料桌椅永遠沾著炒粉的油星子，藍色椅腿上那些頑固的汙漬擦了又積，積了又擦，比我們臉上日漸深刻的皺紋還要頑固。
王胖子本人更是個活招牌，那條圍裙永遠油光鋥亮，上麵別著半截鉛筆——他總說手機記菜名費電，鉛筆頭劃拉兩下最省心。
他的辣子雞是一絕，乾辣椒炸得焦香撲鼻，雞肉咬開外酥裡嫩，滾燙的油汁能直接濺到下巴上；炒粉必須用豬油炒，打個金黃的荷包蛋臥在上麵，炒得油亮亮的，香氣能勾著人從街這頭一路小跑到那頭。
高中那會兒我們常常湊零花錢點一份辣子雞、兩份炒粉，就著冰鎮啤酒胡吹海侃，能把月亮從東邊聊到西邊沉下去。
六點整，我隨手套上件紅藍相間的運動襖——高三時買的，沒想到老媽還留著。牛仔褲膝蓋處故意磨破個洞，老媽非要給我補上，被我嚴詞拒絕——年輕人的破洞那是時尚，補上了才真叫丟人。腳上是雙洗得發白的舊球鞋，鞋邊已經泛黃，是反複刷洗了不下二十遍留下的歲月痕跡。
推開家門，老街剛剛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冬雨洗禮過，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濕漉漉的，走在上麵得加著幾分小心。鞋底與濕潤的石板接觸，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像是老木頭在低聲歎息，訴說著這條街的悠悠歲月。
街道兩旁的小店早已亮起溫暖的燈火，將濕漉漉的街道映照得燈火通明。
路過那家熟悉的文具店，看見張姨正和一個小姑娘為了一塊錢較勁。張姨叉著腰，一臉沒得商量：“五塊，最低價了！這進價都四塊呢，小姑娘你得講道理啊！”那小姑娘撅著嘴，不情不願地從口袋裡摸出皺巴巴的紙幣，她書包上掛著的卡通掛墜隨著動作晃來晃去，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繼續往前走，一股霸道而熟悉的孜然香味蠻橫地鑽進鼻腔。
循著味兒望去，果然是那個老位置的烤串攤。炭火燒得正旺，肉串上的油星子“滋滋”地濺在通紅的炭火上，爆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花，那勾魂攝魄的香味像隻無形的手，撓得我肚子裡的饞蟲嗷嗷直叫。
還沒走到大排檔門口，遠遠就看見了那盞標誌性的昏黃白熾燈——燈泡上沾滿了經年累月的油汙，像蒙了層永遠擦不乾淨的霧。而燈底下，已經或坐或站地晃著三個熟悉到骨子裡的身影。
臭軍還是那副德行，穿著件羽絨服，翹著二郎腿在那兒抖，嘴裡叼著煙，眯著眼打量過往的姑娘。
剛子則是一身立領半長黑呢子大衣和黑西褲，戴著黑框眼鏡站得筆直，雙手插兜，麵無表情，活像來收保護費的。
阿飛穿著普通棉襖坐在最邊上，低著頭玩手機，手指滑動得飛快，但時不時抬頭張望一下，那眼神裡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檸狗！你他媽總算來了！”
臭軍一眼就瞥見了我，猛地跳起來，那大嗓門震得整條街都仿佛抖了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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