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層百姓在此番震蕩中亦苦不堪言。官府劇烈變動,市麵蕭條,物價波動,連帶許多依靠世家產業謀生的佃戶、工匠、夥計也生計無著。
這是刮骨療毒不可避免的陣痛,朝廷雖竭力賑濟安撫,然一時間怨聲與困苦仍難以儘消。
往日裡,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不僅掌控著土地、商業、仕途,也維係著一個龐大的生存網絡,包括佃戶、工匠、店鋪夥計、賬房先生、護院家丁、乃至專門伺候一族的醫卜僧道在內。
如今大廈傾頹,樹倒猢猻散,數以十萬計依附於此的人丟了飯碗,斷了生計。
市麵一時蕭條,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世家莊園、工坊、店鋪集中的城鎮,失業的陰雲籠罩街頭。
所幸,對此早有預案。抄沒世家所得的海量錢糧,此刻派上了用場。
由朝廷出麵,在各地開設“公賑局”和“以工代賑”工程。
一方麵,開倉放糧,按戶發放基本口糧,確保無人餓死,另一方麵,以抄沒的銀錢為資本,大規模興修之前因世家阻撓而進展緩慢的官道、水利、城牆、官倉,招募流散勞力,按日發放工錢。
同時,將抄沒的無主荒地、山林、池塘,優先租佃或低價售賣予那些失去依附的佃戶和貧苦農民,並貸給種子、農具。
雖然未能完全消除動蕩,卻極大地緩解了民困,穩住了最基本的民生。
各州府法場,劊子手成了最“忙碌”的人。往日裡,或許旬月才開一次殺戒,如今卻是日夜不斷。
有老劊子手私下對徒弟苦笑:“老子乾了這行三十年,砍過江洋大盜,砍過貪官汙吏,可從沒像這回……從正午日頭時開刀,要一直砍到星月滿天!
手裡的鬼頭刀都砍卷了刃,血槽膩住了就得馬上換!就這麼砍,一砍就是一個多月!
殺的人頭,比前半輩子加起來的都多!晚上做夢,都是一片血紅……”
法場周圍的土地,被反複衝刷,仍滲著洗不淨的暗紅,空氣中彌漫的腥氣,久久不散。
這份殺戮的酷烈,烙印在許多人的記憶裡。
民間市井,流言紛紛,人心複雜。 茶樓酒肆,田間地頭,百姓們交頭接耳,神色各異。
有人拍手稱快,尤其是那些曾受世家欺淩、被強占田產、或家人遭難的百姓,幾欲焚香慶祝:“該!殺得好!這些黑心肝的老爺們,也有今天!”
“陛下聖明啊!總算有人治他們了!我那三畝水田,就是被崔家生生奪去的,如今總算能拿回來了!”
也有人愁眉不展,多是原本依附世家,如今失了穩定生計,或與世家有遠親、擔心被牽連的:“唉,東家倒了,鋪子關了,這往後的日子可咋過?”
“誰說不是,我表姨夫的連襟的侄子,在張家當個小管事,如今也被鎖了去,不知死活……這以後,誰還敢跟大戶人家沾邊?”
但更多的百姓,在經過初期的恐慌與觀望後,情緒逐漸趨於一種複雜的平靜,甚至帶著些許期盼。
朝廷的賑濟糧發到了手裡,雖然不多,卻能活命,以工代賑的活計雖然辛苦,卻有了現錢收入。
最重要的是,許多赤貧之家,真的分到了或租到了原本想都不敢想的土地!儘管多是邊角薄田,或需要重新開墾的荒地,但那一紙蓋著官府紅印的田契或租約,卻重若千鈞。
“王老五,聽說你分到了村東頭那兩畝坡地?”
“嗯,衙門的爺說了,頭三年租子減半,種子還是官家借的。”
“總比給李老爺當佃戶強,那年景不好,交完租子一家老小就得吃糠咽菜……”
“是啊,地是自己的,心裡踏實。陛下這回,雖然殺得狠,倒像是真為咱窮苦人打算……”
百姓們不懂朝堂上的波譎雲詭,不懂世家的千年根基如何被動搖,但他們能真切地感受到,頭頂上那片幾乎從未變過的天,似乎真的被捅開了一個窟窿。
有一束不一樣的光,帶著血腥氣,卻也帶著一絲久違的、關於“公平”與“活路”照射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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