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乾清宮偏殿的燭火仍未熄。沈令儀坐在書案前，右手執筆，左手按在額角，指縫間滲出冷汗。她麵前攤著三本戶部賬冊，紙頁泛黃，墨跡深淺不一，有些地方被反複塗抹，數字前後矛盾。她逐行核對，筆尖點過每一筆邊軍糧餉撥付記錄，圈出七處異常——其中一筆，竟顯示從西北運糧至北境，而兩地相距千裡，逆風逆行，耗時反少於常例三日。
她合上賬冊，將名錄抽出，壓在硯台下。窗外風緊，吹得燭焰晃了兩下，映得牆上人影微微顫動。她沒抬頭，隻低聲喚：“來人。”
一名宮婢推門而入，垂手立於階下。
“傳戶部侍郎，明日卯時初刻，紫宸殿外候見。”她說完，又補一句，“帶上近三年田畝冊與春賦實錄。”
宮婢應聲退下。她解開外袍扣帶，換上一件素青比肩，將龍紋玉佩貼身收好。那玉冰涼，壓在心口，卻讓她略感安定。她起身踱至沙盤旁，目光落在雁門關位置，指尖無意識劃過黑石壘所在。片刻後，她轉身回案前，提筆寫下第二道指令：“召工部老匠五人，辰時入宮，辨認前朝兵器銘文真偽，不得延誤。”
天光微亮時，她已沐浴更衣，發髻梳成尋常宮妃樣式，未戴珠翠。紫宸殿外，戶部侍郎早已等候，身後跟著兩名佐官，捧著厚厚一摞冊籍。她徑直走上議政台，當眾展開賬本，指著其中一頁：“去年冬，河東道報旱災，朝廷撥銀八萬兩，賑米三千石。你戶部備案稱米已抵倉，可當地縣令親筆急報，至今未見一粒入廒。你作何解釋？”
那侍郎臉色驟變，支吾道：“或……或是轉運耽擱……”
“轉運？”她打斷，“我昨夜查過驛路登記，押運文書齊全，車隊確於臘月十七入城。可城南三倉並無入庫印鑒，守倉官昨夜已被拿下，供出有人持你私印簽收虛賬。”她將一份供詞擲於階前，“你再看看這個。”
侍郎跪地顫抖，額頭觸地。她不再多言，隻對殿外禁軍道：“革職查辦，家產查封，待審。”
群臣肅立，無人敢語。她掃視一圈，聲音不高，卻清晰傳至殿角：“今起三月內，凡虛報災情、冒領賑款、克扣軍需者，不論品級，一律下獄。戶部每日呈報核查進度，由我親批。”
退朝後，她未回寢宮，轉道東宮偏殿。林滄海已在密室等候，一身便服，腰間佩刀未卸。
“工部那邊有動靜。”他低聲道，“員外郎周秉義昨夜連夜轉移鐵器賬目，原存於西市貨棧的五十副耕具，隻交出二十副，其餘不知去向。”
她點頭：“把他盯住。今晚之前，我要看到他與誰見麵，錢走哪條線。”
林滄海應是，轉身欲走，又被她叫住。
“暗衛可用嗎？”
“城南七巷三人已在貨棧附近落腳，西市暗閣也布了眼線。”他頓了頓，“您給的玉佩，他們認。”
她伸手入懷，摸到那塊溫潤玉石，輕輕摩挲背麵暗符。“好。若發現通敵或結黨，不必等命令，直接拿人。”
午後，農桑新政詔書正式頒行。減免春賦三成，開放官倉貸種，地方官府須三日內發放耕具。旨意傳出，百姓拍手稱快，可到了執行層麵，各地奏報遲遲未動。她翻閱各部回文，眉頭越鎖越緊。禮部以“祖製無婦人主政先例”為由，拒簽減賦令；工部文書雖已下發，但實際撥付緩慢，多地縣衙反饋“器具未至”。
她冷笑一聲，命人取來邊軍糧餉克扣實錄，親自送至禮部尚書府邸。
“告訴他，”她對傳話太監道，“若今日申時前不簽字，明日我就把這本賬遞到太廟前，讓全天下來評評理——到底是祖製要緊，還是邊關將士的命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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