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玻璃燈罩裡跳躍,映照著曹頫那張憂心忡忡、略顯蒼白的臉。他背著手,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地上來回踱步,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書案上,攤開著一本厚厚的賬簿,旁邊散落著幾頁寫滿潦草字跡的箋紙——那是陳浩然連日來暗中查核的心血。
陳浩然垂手侍立在一旁,身上穿著府裡統一配發的青布棉袍,漿洗得乾淨挺括。他此刻的心跳得又快又沉,幾乎要撞破胸膛。他剛剛將自己發現的驚天秘密——曹家織造虧空賬目裡隱藏的巨大漏洞和可能牽連到皇商采買、甚至宮闈的貪墨線索——用一種極其隱晦、旁征博引的方式,向曹頫做了暗示性極強的彙報。
“你……你所言這些‘推演’,可有實據?”曹頫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陳浩然,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他指著陳浩然箋紙上那些用春秋筆法勾勒出的關聯,“這些關節,牽一發而動全身!稍有差池,便是潑天大禍!”
陳浩然手心全是冷汗。他當然有“實據”,來自後世紅學研究的冰冷結論——曹家將在雍正五年底或六年初被抄家問罪!但他能說嗎?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措辭更加謹慎:“東翁明鑒,晚生不敢妄言。此乃連日核對舊檔,察其款項往來之細微流向,覺有數處頗不合常理,隱有暗流湧動之象。譬如……去歲那批‘上用’的雲錦,報損之數,似乎……過於巧合了些?其中銀錢周轉的路徑,也曲折得令人費解。”他點到即止,冷汗卻已浸濕了內衫。這是在走鋼絲,在引爆一顆足以將他這個“來曆不明”之人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彈!
曹頫的臉色在燭光下變幻不定,時而鐵青,時而慘白。他死死盯著賬簿上陳浩然用朱筆圈出的幾個關鍵數字,沉默良久。那沉默幾乎要將陳浩然壓垮。
突然,書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小廝刻意拔高的通報聲:“老爺!江寧織造府急遞文書到!”
這聲通報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書齋內令人窒息的凝重。曹頫猛地一震,從賬冊上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瞥了一眼陳浩然,那目光裡有審視,有驚疑,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此事……容後再議。你且退下。”他揮了揮手,聲音疲憊而沙啞。
陳浩然如蒙大赦,躬身行禮,緩緩退出書齋。帶上門的那一刻,他靠在冰冷的廊柱上,長長籲出一口濁氣,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自己這步險棋已經落下,是福是禍,殊難預料。曹家這艘看似華美的大船,冰山已近在咫尺!
就在他心神未定之際,一個負責采買的小廝匆匆從側門進來,懷裡抱著一摞新買的雜物。最上麵,赫然是一張折疊起來的、墨跡尚新的尋人告示。陳浩然眼尖,一眼瞥見告示上那個熟悉的、略顯潦草的落款印記——一個歪歪扭扭的“陳”字!那是他在江南時,為了尋找家人,讓刻字攤販仿照他父親簽名字體刻的簡易私章!這告示怎麼會出現在曹府采買的東西裡?
他不動聲色地靠近,假意幫小廝拿東西,手指迅速而隱蔽地撚起那張告示一角展開。上麵是標準的尋親啟事格式,尋找“年約四十許,身材魁梧,言語或有異處之陳姓男子”,落款處蓋著的,正是他遍尋不見的弟弟陳樂天的名字和他在蘇州閶門附近聯絡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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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樂天在蘇州!陳浩然的心臟再次狂跳起來。曹府的危機、自身的安危尚未擺脫,失散親人的線索卻又如此突兀地撞到眼前!他緊緊攥住那張薄薄的紙,仿佛攥住了親人漂泊的音訊。紛亂的信息如同決堤的洪水,在他腦海中奔湧衝撞:父親的煤鋪在西市,妹妹可能在柳條胡同,弟弟在蘇州,而自己深陷曹府漩渦中心…一張無形的大網,似乎正悄然收攏,將他們失散的命運之線重新編織。然而,年小刀那張陰鷙的臉,曹府上空密布的疑雲,如同潛伏在暗影中的猛獸,隨時可能撲出,將這一切剛剛顯露的希望撕得粉碎。
暮色四合,寒風更緊。
西市“得意樓”茶館二樓臨窗的雅座裡,陳文強搓著凍得通紅的手,焦躁不安地頻頻望向樓梯口。桌上放著一個簇新的花布包袱,裡麵是兩件剛買的、顏色鮮亮的綢緞襖裙——他想象著女兒穿上它們的樣子。懷裡揣著沉甸甸的錢袋,裡麵是所有能調動的現錢。他坐立難安,幾乎每隔幾個呼吸就要探頭去看柳條胡同的方向。那個報信的小夥計栓子被他打發去胡同口守著了,一有“巧手芸娘”的消息,立刻飛奔來報。
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街道被暮色籠罩,行人漸稀,隻有對麵他那間小小的“強記煤鋪”還亮著昏黃的燈火。年小刀手下那幾個潑皮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消失在茶樓對麵的陰影裡,這反常的平靜反而讓陳文強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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