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徹底壓垮之際,書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一隻小手輕輕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張望著。是幼年的曹雪芹。他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白瓷小碟,上麵放著兩塊精致的梅花狀點心。他似乎並未察覺屋內凝重得如同實質的壓抑氣氛,隻是看到陳浩然,眼睛一亮,怯生生地、帶著孩童特有的討好開口:“先生…先生查賬辛苦…額娘讓我給先生送點心來…”
孩童天真稚嫩的聲音,如同投入冰湖的一顆石子,瞬間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陳浩然猛地一震,如同即將溺斃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雪芹…紅樓夢…原著!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混亂的腦海!
他強行壓下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臟,在曹顒和師爺審視的目光下,努力擠出一個極其僵硬、卻試圖顯得溫和的笑容,轉向門口的小雪芹:“是沾哥兒啊,多謝你額娘掛念,也多謝你了。”他的聲音乾澀,卻極力維持著平穩。
小雪芹得了回應,小臉上露出歡喜,邁著小步子走了進來,將點心碟子放在陳浩然手邊的桌角,還好奇地瞥了一眼桌上那份刺眼的路引文書。
就在小雪芹放下點心,轉身要離開的瞬間,陳浩然的目光仿佛無意間掠過孩子那聰慧清澈的眼眸。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破釜沉舟的決心,猛地轉回頭,迎上曹顒那深不見底、探究與懷疑交織的目光。臉上的慌亂和強裝的鎮定瞬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
“東翁,”陳浩然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奇異的沙啞,仿佛每一個字都耗費了巨大的力氣,“學生……確實有所隱瞞。”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簇新的“路引”,又緩緩移向懵懂的小雪芹,最後重新落回曹顒臉上,眼神變得異常深邃,仿佛在凝視著某種命運的旋渦。
“這身世,是假。但這身本事,卻是真。”他語速極慢,字斟句酌,像是在鋪設一條通往深淵的繩索,“學生所學所知,源自一冊…神秘書稿!其包羅萬象,洞察幽微,更……”他刻意地停頓,目光再次意味深長地落在曹雪芹身上,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包含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悲憫、宿命感,甚至是一絲敬畏,“更預言了無數未來興衰,人物浮沉!學生機緣巧合,得窺其中一角,方有今日微末之技。”
陳浩然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般的魔力,也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東翁若信學生,容我些時日……學生願將那書稿中,與貴府…尤其是與小公子曹沾未來命運休戚相關的一小段‘天機’,默寫出來,呈予東翁一觀!屆時,一切真假虛實,東翁自有明斷!”
拋出“神秘書稿”和“天機”這個驚天誘餌,陳浩然的心跳幾乎要衝破胸腔。書房裡陷入一片死寂,比先前更甚。燭火不安地跳動,在曹顒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端坐著,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眼睛深不見底,裡麵翻滾著驚疑、震動、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被巨大未知攫住的強烈渴望。
師爺山羊胡下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用他那雙精明的老眼,死死盯住陳浩然,仿佛要從他臉上每一個毛孔裡榨出謊言的汁液來。
小雪芹似乎被這突然凝重的氣氛嚇住了,手裡還捏著半塊點心,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時間在死寂中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難熬。陳浩然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第二層衣衫,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在太陽穴裡奔流的轟鳴聲。賭注太大了!他在賭曹顒對未知命運無法抑製的好奇與恐懼,賭一個父親對愛子未來的深切關注!若曹顒嗤之以鼻,認為他妖言惑眾,那麼下一刻,等待他的可能就是府衙的大牢甚至斷頭台!
終於,曹顒緊抿的唇線微微動了一下。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靠向椅背,這個細微的動作打破了石像般的僵硬。他沒有看陳浩然,目光反而投向了桌上那份簇新刺目的偽造路引文書,又緩緩移向懵懂的兒子曹沾。那眼神複雜得如同深潭,有審視,有動搖,有驚疑,最終,一絲對“天機”強烈的好奇和一絲對愛子未來的本能關切,似乎艱難地壓倒了冰冷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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