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夜色濃稠如墨,沉甸甸地壓著陳府。白日裡那場“天恩浩蕩”帶來的喧囂早已散儘,隻餘下死一般的寂靜。府邸深處,陳文強書房窗紙上透出的昏黃燭光,成了這片沉重黑暗裡唯一跳動的、微弱的心臟。
燭影搖曳,將相對而坐的父女二人的身影長長地、扭曲地投在牆壁上。陳文強像一頭困在籠中的暴怒雄獅,焦躁地在狹窄的空間裡來回踱步,沉重的官靴踏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壓抑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快要爆裂的心上。他猛地停住,轉身對著書案後沉默的女兒,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狂躁:
“芸兒!爹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跳進那個火坑!什麼狗屁規矩!什麼天家威嚴!老子這就去敲登聞鼓!告禦狀!把咱們怎麼來的,全都抖落出來!要死,爹陪你一起死!看這賊老天能把我們一家怎麼樣!”
他越說越激動,胸中那股憋屈了一整天的邪火直衝天靈蓋,無處發泄,猛地一掌狠狠拍在厚重的紫檀木書案上!砰!
巨響在寂靜的書房裡炸開,震得案頭的筆架一陣亂晃,幾支上好的湖筆滾落下來。燭火也跟著劇烈地跳動、搖曳,光影瘋狂地在他因暴怒而扭曲的臉上晃動,顯得猙獰又可怖。那身白日裡象征著權勢的緋色官袍,此刻隻襯得他像個被逼到絕境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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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書案後的陳巧芸,卻仿佛被那聲巨響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她一直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方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緒。白日裡的驚惶和淚水仿佛已經耗儘,此刻隻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一種在巨大壓力下被強行淬煉出的冰冷。
直到父親那狂怒的咆哮在書房裡回蕩,她才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燭光映照下,她的臉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寒夜裡淬過火的星辰,裡麵燃燒著一種陳文強從未見過的、近乎決絕的冷靜光芒。
她沒有回應父親的憤怒,甚至沒有去看他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她的目光,穿透了父親高大的身影,越過搖曳的燭火,落在了書房角落一個毫不起眼的粗陶罐子上。那是前幾天父親從工部帶回來的東西,說是新發現的某種“怪石頭”樣品,烏漆嘛黑,毫不起眼,被隨意地丟在那裡。
巧芸站起身,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繞過兀自喘著粗氣的父親,徑直走向那個角落。纖細的手指拂去陶罐上的薄灰,揭開蓋子。裡麵是半罐黑黢黢、細碎的顆粒,在昏暗的光線下毫不起眼,像是最劣等的煤渣。
陳文強被女兒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滿腔的怒火像是被戳了個洞,一時僵在原地,隻困惑地看著她。
巧芸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撚起一小撮那黑色的粉末。指腹傳來冰涼而略滑膩的觸感。她將那點黑色湊到眼前,仔細地看著,又湊到鼻端,輕輕嗅了嗅。沒有刺鼻的硫磺味,隻有一種極淡的、類似鬆木燃燒後的冷冽氣息。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陳文強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她竟然,輕輕地、低低地笑了出來。
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夜風吹過冰淩,卻奇異地穿透了書房裡令人窒息的沉重。她轉過身,燭光映亮了她半邊臉頰,唇角勾起一個奇異的弧度,目光灼灼地看向愕然的父親,指尖還撚著那點烏黑。
“爹,”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無比,每一個字都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陳文強心中激起巨大的漣漪,“您看。”
她攤開手掌,那點烏黑靜靜地躺在白皙的掌心,形成刺目的對比。
“您這煤渣……”巧芸的指尖在那些黑亮的碎粒上緩緩摩挲,眼神亮得驚人,仿佛那不是肮臟的廢棄物,而是蘊藏著無儘可能的珍寶,“誰說它隻能是燒火取暖的下賤東西?”
陳文強完全懵了,張著嘴,看著女兒臉上那混合著冰冷與狂熱的神情,一時竟忘了言語。女兒的狀態……讓他心驚,更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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