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強的聲音很平靜,“另外,你告訴王千總,我陳文強立個字據:若查出一口不合格,這批貨分文不取,全部賠償。若查不出——”
他頓了頓,“請王千總幫我查查,那道折子是從哪個衙門遞到大將軍案頭的。”
孫茂才應聲去了。陳文強重新坐下,攤開一張紙,提筆開始寫字據。油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帳篷壁上,拉得很長。
寫到一半,他停了筆。
——張永昌也好,背後指使張永昌的人也罷,能把手伸到科布多軍需稽查這一層,絕不是普通商人的能力。年羹堯當年在西北虛報軍需費用三百多萬兩,靠的就是在軍需體係裡安插自己人。如今雖已事隔數年,但當年那套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未必就散了。
陳家這次碰上的,恐怕不隻是個落魄的柴炭商。
他把字據寫完,吹乾了墨,折好放進信封。然後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望向北方。
夜色中隱約能看見黑風口的方向——那裡是科布多通往巴裡坤的必經之路,兩側是光禿禿的土山,中間一條窄道,駝隊經過時隻能排成單列。若有人想在運輸線上做手腳,黑風口是最合適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離京前怡親王胤祥召見他時說的話。彼時胤祥已被任命為領班軍機大臣,全權籌措兵馬糧草及各類軍需轉輸。在軍需房那間堆滿卷宗的屋子裡,胤祥靠在椅背上,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陳文強,朕——本王用你,是因為你比那些老油子乾淨。你最好一直乾淨下去。”
陳文強當時沒完全明白這話的分量。現在他懂了。
乾淨,在西北這條線上,是最奢侈也最脆弱的東西。
遠處傳來一聲狼嚎,拖著長長的尾音消失在戈壁深處。陳文強把信封揣好,轉身走回帳篷。油燈下,那張手繪地圖上從科布多到黑風口的那一段路,被他用指甲輕輕劃了一道痕。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明天一早,他親自去黑風口。
帳篷外,孫茂才的腳步聲去而複返,比方才更急促。簾子掀開的瞬間,陳文強看見他臉上的表情——那是種比“燃料被扣”更糟糕的臉色。
“東家,”孫茂才的聲音有些發顫,“剛收到京城八百裡加急——陳浩然陳三爺,被都察院的人帶走了。”
油燈滅了。
帳篷裡陷入徹底的黑暗,隻剩下孫茂才粗重的喘息聲和陳文強緩慢而沉重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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