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島”,是何等的脆弱。
時間,在這座被隔絕的孤島上,失去了它原本的刻度。秋山良平隻能通過在牆壁上,用小刀劃下一道道痕跡,來記錄著日子的流逝。
危機,終於以一種不可逆轉的姿態,降臨了。
他進行了一次物資盤點。他用一支紅色的油性筆,在他那本厚厚的“生存筆記”上,劃掉了最後一個瓶裝水品牌的庫存。這意味著,從今天開始,他們必須完全依賴從樓頂那個早已無人維護的、巨大的水泥蓄水箱裡接來的、充滿了鐵鏽和雜質的存水。
罐頭的數量,也隻剩下了最後十幾罐。曾經那麵令人安心的“罐頭牆”,現在,已經變得稀稀拉拉,像一個老人脫落的牙齒。
汽車電瓶的電量,也正在不可逆轉地衰減。那盞曾經照亮了他們整個世界的LED燈,光芒變得越來越暗淡,將房間裡,父女倆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越來越詭異,像兩個被困在洞穴裡的、孤獨的鬼魂。
但真正的、致命的危機,來自小春。
她開始發燒了。
起初,隻是低燒。秋山以為,隻是普通的感冒。他從他那儲備豐富的急救箱裡,拿出了兒童用的退燒糖漿,喂給了女兒。
但這一次,藥品,失去了它神奇的效力。
小春的體溫,不降反升。她的小臉,燒得像一個熟透的蘋果,嘴裡,開始說著一些含糊不清的、關於“冰淇淋”和“哆啦A夢”的胡話。
秋山那如同鋼鐵般堅韌的心理防線,在女兒那痛苦的呻吟聲中,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但卻致命的裂痕。
他翻遍了整個急救箱,但所有兒童用的、強效的退燒藥和抗生素,早已在戰爭初期的那次流感中,消耗殆儘。他隻能用濕毛巾,一遍又一遍地,為女兒進行著徒勞的物理降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女兒那滾燙的、如同火炭般的體溫,正在透過濕毛巾,無情地,灼燒著他的手心,也灼燒著他那顆早已被焦慮所填滿的心。
他知道,他必須出去。
他必須,找到真正的藥品。
他冒險,爬上了早已被廢棄的、空無一人的頂樓天台。他趴在女兒牆的後麵,用他那支德國蔡司牌的、在和平年代裡隻被他用來觀察飛鳥的高倍望遠鏡,像一個真正的偵察兵,觀察著外麵的世界。
他看到了地獄。
他看到,在不遠處的一家藥店門口,一個和他一樣,看起來像個普通市民的男人,正跪在地上,苦苦地哀求著一隊“玉碎派”的巡邏兵。
“……求求你們了……我的孩子……他快不行了……我隻需要一盒退燒藥……”
回答他的,是巡邏隊小隊長那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
“城內所有的藥品,都已被列為‘軍用管製物資’。任何試圖盜竊軍用物資的行為,都將被視為‘通敵’。”
然後,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名小隊長,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手槍。
[砰。]
一聲清脆的、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異常刺耳的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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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還在苦苦哀求的父親,像一袋失去支撐的米,無力地,向前倒去。
秋山良平,猛地,放下了望遠鏡。他感覺一股冰冷的、比北海道的冬雪還要刺骨的寒意,從他的腳底,一直竄上了天靈蓋。
他知道,向“同胞”求助的這條路,已經被徹底地、用最殘忍的方式,堵死了。
在絕對的絕望中,秋山良平,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了那台小小的、需要用手搖才能發電的收音機上。
他像一個即將溺死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瘋狂地,搖動著收音機的搖杆,試圖從那片充滿了雜音和死亡氣息的電波海洋裡,找到任何一絲,關於“生”的信息。
他首先,調到了一個還能勉強接收到的、自衛隊的軍用頻段。
“……懦夫們!躲藏在陰溝裡的老鼠們!你們聽著!”
收音機裡,傳來了辻政信大佐那如同魔鬼般、充滿了煽動性的、歇斯底裡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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