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不要再跟著他了。”
“可是，你不是要在榕樹下和哥哥結婚嗎？”有個孩子甜甜地問，“你們還要辦酒呢。”
……
孩子們散去後，他攥住她的手，突然在暴雨中輕聲說：
“我不是生來就盲眼的。”
“嗯。”她一邊撥開大片綠葉，一邊點頭。
“我還會好的。”他很固執地強調道。
在今天之前，他其實從來都不確定。可在這一刻不知怎麼的，他對著她，很堅定地保證道：“我會好的。”
“當然啦。”她隻是個孩子，找到了路，便拉著他披著荷葉往前走，眉眼彎彎地笑，“你肯定會看得很清晰的。”
“我以前射箭很好的。”
他原本是個冷漠寡言的少年，他今天卻總是在沒頭沒腦地突然說話。
“嗯！”她說。
“我讀書也很好的。”
“嗯。”她笑著，突然又想到了什麼，“我哥哥讀書也很好。”
“你們是兄妹，不一樣的。”他低頭，不知為何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又說，“你要記住我的名字。”
“小瞎子，你不是說，你的名字是個很重要的秘密，不能告訴別人嗎？”
“可是我想讓你知道。”他一手舉著頭上不斷滴水的荷葉，一手攥著她的手，緊閉著雙眼，很認真地說，“我叫世慈寒。”
“好。”
“你一定要記得。”他懇求道，在她手心一筆一劃地寫著“世慈寒”。
“嗯！”
“你叫什麼名字？”
大雨中，她卻突然沉默了。
“銀無忌，是你的名字嗎？”
……
“山下，原來這麼繁華啊。”她是山林裡長大的女孩，第一次見到這嘈雜的小集市，各路人背著貨物，熱鬨得她簡直看不過來。
“好多燈啊。”
“好漂亮啊。”
他是慣於在長安長大的，他卻低頭，很認真地聽她說街上的一景一物，籠子裡黃尾巴的小鳥，她眼中好多好多的銅幣。
“這是什麼？”
“小姑娘，這是泥人，三文錢一個。”
“可是我沒有錢。”她有些泄氣地說，“我還是個小孩，哥哥說小孩都沒有錢的。”
他感受到了她那一刹的失落。
“好漂亮，可是好貴啊。”她很禮貌地說，“我想多看一會兒，可以嗎？”
他垂著頭，整顆心都是酸澀的。可是那捏泥人的大叔隻是粗魯地揮揮手，讓他們不買就別堵著路，特別是那個瞎子，趕緊騰位置。
“瞎子。”
他聽見旁人指指點點的聲音，“瞎子也來看捏泥人了。”
他們兩個孩子畢竟是害怕的，她被大人說了重話，手指都在發顫。在被趕走的時候，她卻伸出兩隻小手，努力捂住他的耳朵。
他向來是個很要強的少年，但這一次，在像乞丐一樣被推攘著趕走的時候，他沒有被激怒。他一直側頭努力聽她的聲音，他怕她會傷心。
他很想對她說，他見過繁華幾千倍幾萬倍的城市，南海珍珠與紅木雕出來的菩薩。他騎著西域進貢而來的白雪高馬飛奔掠過長安，萬物都不入眼。他一點不在乎這些人怎麼說，真的，他隻是心疼她這莫須有的窘迫。
可偏偏就在此刻。
在他低著頭如幼貓般弱小的時刻，在他與皇家走散的時刻，在他除了黑暗一無所有的時刻，而女孩隻想要一個三文錢的泥人。
他會成為一隻帝國的黑虎。
他也會把如山如海的黃金白玉送給她，那白雪中綿延十裡的紅妝，南國的象牙，西域的水晶，他本以為這些能讓她快樂的。但到了那時，當她滿身珠翠地坐在他的婚房時，他不會知道她一直在流淚。
就像在八歲那年，在他酸澀地聽著女孩害怕的聲音的一刻，在他輕聲說我以後會買給你的時候，他不會明白，人生最想要的東西就在那一刹，那是他們生命中的美好一刹。
它馬上就要結束了。
再無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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