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底抽薪
車輪碾過官道凍硬的泥濘，發出單調而沉重的聲響。馬車內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藥味和血腥氣，混雜著塞外風雪殘留的凜冽。謝含章靠著車壁，雙目微闔，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膝上那個冰冷沉重的玄鐵匣——裡麵鎖著蕭景衍的密令和邊軍布防圖，也鎖著足以掀翻半座朝堂的驚雷。
車窗厚重的氈簾隔絕了大部分寒意和光線，隻有簾隙偶爾透入一線慘淡的天光。倒春寒的威力似乎隨著南行而減弱，官道兩側的枯枝隱隱透出一點掙紮的綠意，昭示著京畿已然是暮春時節。
車內氣氛壓抑。謝凜裹著厚毯，靠在謝含章對麵的角落，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呼吸比常人粗重許多。左肩和右臂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但厚厚的繃帶下仍有血絲頑固地滲出，染紅了內裡玄色的衣料。他閉著眼，似乎在極力對抗著傷痛和疲憊，但身體每一次隨著車廂顛簸而產生的細微晃動，都讓他眉心不受控製地蹙緊，薄唇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楚硯禮獨自占據一側，閉目調息。他肋下的傷處同樣處理過，換了乾淨的繃帶，但失血過多和掌力震蕩帶來的內傷，讓他氣息不穩，臉色透著一種病態的灰敗。他偶爾睜開眼，目光掃過對麵閉目養神的謝含章，又掠過重傷垂危、卻依舊如同守護凶獸般守在謝含章身側的謝凜，眼底深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有對謝含章手中那致命籌碼的灼熱渴望，有對謝凜這“礙眼”存在的濃烈厭憎，更深處，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強行壓下的驚悸。
“大人。”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外麵掀開一道縫，冷風灌入，是隨行的親衛。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前方十裡驛打尖，有北鎮撫司的兄弟送來馮大人的急信。”
謝含章霍然睜開眼，眼中睡意全無，銳利如電。他接過親衛遞進來的一個密封嚴實的銅管，指尖用力一旋，抽出裡麵卷得緊緊的薄紙。
目光飛快掃過紙上的密語，謝含章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一點點沉了下去，如同凝霜的寒潭。他看完，一言不發地將密信遞給對麵的楚硯禮。
楚硯禮接過，目光落在紙上，瞳孔亦是微微一縮。密信內容簡潔卻驚心：
「京城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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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楷（趙皇後族弟）接連三日，遣心腹嬤嬤以“探視族親”為由入謝府，麵見蘇姨娘。嬤嬤言辭懇切，提及“舊事”，蘇姨娘受激，情緒大慟，臥床難起。謝雲舒小姐嚴控內外，然趙家動作未止。
三日前，有疑似“影刃”死士於謝府外圍短暫窺伺，被暗樁驚走。馮公已加派人手，然敵暗我明。
禦前風聞，陛下對邊務進展似有…不耐。楚國公近日禦前奏對頻繁。」
“哼！” 楚硯禮看完，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指間用力，薄紙瞬間化為齏粉，從他指縫簌簌落下。他抬眼看向謝含章，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譏諷與了然：“釜底抽薪？趙楷這條老狗，嗅覺倒靈！知道趙賁一落網，他離死期不遠，急著拿捏你那庶弟的軟肋了！”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重傷的謝凜，語氣刻毒，“蘇姨娘……嗬，好一個‘舊事’，好一把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
謝凜在楚硯禮提到“蘇姨娘”和“舊事”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緊閉的眼睫劇烈顫動，仿佛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中。他依舊沒有睜眼，但搭在厚毯上的那隻完好的右手，指節卻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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