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血痕
暮春的京城,一場夜雨過後,空氣裡彌漫著泥土和殘花的濕冷氣息。謝府高大的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懸掛的素紗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透著一股壓抑的沉寂。府內聽竹軒,更是被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
蘇姨娘被安置在聽竹軒最裡間的暖閣內。厚重的帷幔低垂,隔絕了大部分光線,空氣中浮動著濃重到化不開的藥味,混合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角落裡,一隻小小的紅泥藥爐正咕嘟咕嘟地熬著藥,苦澀的白霧彌漫開來,更添幾分沉重。
謝凜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僵立在榻前。他身上的玄色飛魚服已經換下,隻穿著一身素色深衣,左臂依舊吊著,但挺直的背脊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緊繃。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緊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隻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榻上昏迷的人。
蘇姨娘靜靜地躺在那裡,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臉色是失血後的灰敗,唇瓣乾裂。脖頸間那道深紫色的、觸目驚心的勒痕,如同一條醜陋的毒蛇,盤踞在蒼白的皮膚上,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絕望的掙紮。她的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唯有偶爾從喉嚨深處逸出的一兩聲破碎痛苦的囈語,證明她還頑強地吊著一口氣。太醫的話如同冰冷的詛咒,反複在謝凜腦中回響:“憂思驚懼過甚,心脈受損……藥石……恐難回天……”
趙家!那些剜心蝕骨的“舊事”!
一股狂暴的戾氣猛地衝上頭頂!謝凜垂在身側的右手瞬間緊握成拳,指節因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手背上青筋暴突,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絲毫無法緩解心頭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恨與痛!他恨不得現在就衝進詔獄,將趙楷千刀萬剮!將整個趙家碾為齏粉!
“唔……” 榻上的蘇姨娘似乎被這無形的殺氣驚擾,眉頭痛苦地蹙緊,發出一聲更清晰的、帶著恐懼的呻吟,身體無意識地微微瑟縮了一下。
這細微的動靜如同冰水,瞬間澆熄了謝凜即將噴發的怒火。他身體猛地一僵,緊握的拳頭如同被抽乾了力氣般頹然鬆開,掌心留下幾個深陷的血印。他眼中的赤紅和狂暴迅速褪去,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痛苦和小心翼翼所取代。他下意識地、極其緩慢地向前挪了一小步,似乎想靠近,卻又怕自己身上沾染的詔獄血氣與殺意驚擾了這脆弱的氣息。他隻能僵立在那裡,像一頭被拔去了利爪尖牙、隻能守著巢穴哀鳴的孤狼。
暖閣的門簾被一隻白皙的手輕輕挑起。
謝雲舒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家常襦裙,發髻簡單挽起,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她臉上脂粉未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顯然也是一夜未眠。她的步伐從容而穩定,目光掃過僵立的謝凜,落在榻上的蘇姨娘身上時,眼神沉靜如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卻並無多少親近或悲戚。她走到榻邊,動作熟練而輕柔地試了試蘇姨娘的額溫,又掖了掖被角,仿佛在處理一件需要妥善安置的物品。
“太醫開的參湯和安神藥,按時辰喂了。” 謝雲舒的聲音不高,帶著掌家嫡女特有的冷靜與條理,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吊命的老參,府庫裡最好的那支,已經切片用上了。四個手腳穩當、口風緊的婆子輪流守著,外院也加派了可靠的家丁。” 她頓了頓,目光終於轉向如同石雕般的謝凜,語氣依舊平淡,“你身上有傷,守在這裡也無用。回房歇著,或者去含章那裡。這裡有我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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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 謝凜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如同砂礫摩擦,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和一絲尖銳的質問。他猛地抬眼,赤紅未褪儘的眸子死死盯住謝雲舒那沉靜無波的臉,“看著她……怎麼被逼到這一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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