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驚雷
子時的梆子聲在死寂的帝都街巷間回蕩，空洞而悠長，帶著暮春深夜特有的濕冷氣息。京城巨大的輪廓在濃稠的夜色中沉默蟄伏，如同盤踞的巨獸。通往北鎮撫司詔獄的偏門小徑，更是被一種令人窒息的陰冷和死寂所籠罩。石板路上殘留著白日裡衝刷不去的、深深沁入紋理的暗褐色印記，空氣中浮動著若有若無的鐵鏽與腐敗混合的腥氣。
謝凜走在最前。玄色飛魚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肩頭那一片被反複浸透、顏色深得發黑的血跡，在偶爾掠過的慘淡燈籠光下，刺目得驚心。左肩和右臂的傷口如同兩把鈍刀在骨肉中反複攪動，每一次邁步都牽扯出鑽心的劇痛，冷汗早已浸透內衫，黏膩地貼在冰冷的皮膚上。失血帶來的眩暈感如同跗骨之蛆，不斷衝擊著他的神誌。但他背脊挺得筆直，步伐沉穩得沒有一絲晃動，仿佛那沉重的傷痛隻存在於另一個軀殼。他手中，拖著一條沉重的玄鐵鎖鏈。
鎖鏈的另一端，拴著趙楷。
這位趙皇後的族弟、堂堂的工部侍郎，此刻早已沒了往日的矜貴與體麵。一身昂貴的雲錦常服沾滿了塵土和草屑，發髻散亂，幾縷花白的頭發狼狽地貼在汗濕的額角。他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被兩名如狼似虎的錦衣衛力士粗暴地推搡著前行，腳步踉蹌虛浮。他試圖挺直腰杆，維持最後一絲貴族的尊嚴，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隻剩下被巨大恐懼攫取的、無法掩飾的絕望。當詔獄那扇沉重、布滿鉚釘、仿佛直通地獄的玄鐵大門在麵前轟然洞開時，一股混合著血腥、黴爛和絕望的陰風撲麵而來，趙楷雙腿一軟，若非被身後的力士死死架住，幾乎要癱倒在地。
“謝……謝千戶……” 趙楷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本官……本官是朝廷命官！是皇親！你們……你們不能……”
謝凜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玄鐵鎖鏈在死寂的通道中拖行，發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如同催命的喪鐘。他徑直穿過幽深曲折、兩側布滿冰冷鐵柵的通道，無視了那些柵欄後黑暗中投來的、或麻木、或瘋狂、或怨毒的目光。通道儘頭，是一間獨立的、四壁皆是堅硬黑石、隻留一扇厚重鐵門和一個小小窺孔的刑房。
鐵門打開，一股更濃烈的血腥和汙濁氣息湧出。刑具在牆壁上投下猙獰的陰影。
“進去。” 謝凜的聲音如同冰渣摩擦，沒有絲毫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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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楷被狠狠推進刑房，腳下被門檻一絆，狼狽地撲倒在地，官帽滾落一旁。他掙紮著想爬起，卻被緊隨而入的謝凜一腳踩在背上，力道之大，讓他胸腔劇痛，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再也動彈不得。
謝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如同看著一隻待宰的螻蟻。昏暗的油燈將他蒼白如紙的臉映照得半明半暗，左肩的傷處因剛才的動作，又有新的血珠從繃帶邊緣滲出，緩慢地沿著玄色衣料滑落。他緩緩蹲下身，冰冷的視線如同兩把刮骨的刀子，一寸寸剮過趙楷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趙賁，” 謝凜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冰冷壓力，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砸在趙楷的耳膜上，“已經招了。”
趙楷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瞬間被巨大的驚恐填滿！他下意識地想要反駁：“不……不可能！他……”
“黑石堡軍械貪墨，以次充好，虛報損耗。”
“隆昌行錢貴，是你趙府家奴錢三的外甥，專司銷贓洗錢。”
“‘火鴉’火器圖紙，由你授意，通過趙賁寵妾柳氏，經隆昌行密道，傳遞草原。”
“所得巨款，七成經隆昌行密道，轉入你在京郊‘福潤’錢莊的暗戶，再由‘福潤’掌櫃錢三，分批送入二皇子府別院管事手中，充作‘幽靈騎兵’購馬、打造火銃之資。”
謝凜的聲音毫無起伏，如同在念一份枯燥的卷宗，卻將趙賁供詞中樁樁件件、牽連趙楷的致命細節，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甚至連“福潤錢莊”、“錢三”、“二皇子府別院管事”這些趙楷自以為絕對隱秘的環節，都點得清清楚楚！
趙楷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如同死灰！他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牙齒咯咯作響。趙賁……那個蠢貨！他竟真的全招了？！不！一定是詐！是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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