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剛才那番足以擊碎靈魂的話語隻是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他微微頷首，算是告別，轉身便走。月白的袍角在昏暗中劃過一道清冷的弧線，沒有絲毫留戀。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回廊儘頭。
水雲榭內，死寂得如同墳墓。
楚硯禮僵坐在榻上，如同被冰封。許久，他才極其緩慢地、顫抖著抬起一隻手，探入懷中。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的物體。他將其取出，緊緊攥在掌心。
是那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溫潤依舊，但中間那道深深的、猙獰的裂痕，如同醜陋的傷疤，橫亙在完美的玉質之上。邊緣處，還沾著點點暗紅的、早已乾涸的血跡——那是他肋下傷口崩裂時留下的，也是他心口淌血的印記。
他死死地攥著這枚碎裂的玉佩，指腹一遍遍、近乎自虐般地摩挲著那道深刻的裂痕，仿佛要將它徹底碾碎，又仿佛想將它撫平。眼前氤氳的酒氣中，時光仿佛倒流，無數被刻意塵封的、帶著暖色光暈的碎片，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清晰得令人心碎：
--------幼年 · 謝府後園 · 初夏午後-------
高大的梧桐樹篩下細碎的金光。假山旁的石桌上，鋪著雪白的宣紙。一個約莫五六歲、穿著月白細棉小衫的男孩（謝含章）正襟危坐，小臉繃得緊緊的，如同老學究。他握著對他來說還有些大的紫毫筆，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地臨摹著字帖，長長的睫毛在粉嫩的臉頰上投下安靜的陰影，粉雕玉琢得像觀音座下的玉童子。陽光跳躍在他烏黑的發頂，乾淨得不染塵埃。
假山頂上，穿著緋色小錦袍、紮著總角的自己（楚硯禮），百無聊賴地晃著腿。視線被那過分專注、過分安靜的小身影牢牢吸住。心頭莫名地湧起一股焦躁，想打破那份令人窒息的“規矩”。鬼使神差地，他撿起一顆圓潤的小石子，屏住呼吸，壞笑著，手腕一抖——
“啪嗒！”
石子精準地砸在男孩握筆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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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小謝含章驚叫一聲，手一抖，飽滿的墨汁瞬間在雪白的宣紙上暈開一大團刺目的汙跡！
他猛地抬頭，清澈的桃花眼裡瞬間蓄滿了驚愕、委屈和熊熊燃燒的怒火！小臉漲得通紅，像隻被踩了尾巴、炸了毛的小奶貓！他瞪著假山上那個一臉壞笑、得意洋洋的始作俑者，奶聲奶氣地怒斥，每一個字都帶著火星子：“楚！硯！禮！你混蛋！”
那氣鼓鼓的模樣，那清澈眼底燃燒的火焰，比任何珍寶都更生動耀眼。假山上的小楚硯禮，心頭那股莫名的焦躁瞬間被一種奇異的滿足填滿，笑得更加開懷，故意揚聲道：“小玉郎，生氣了？來抓我呀！” ……
--------少年 · 國子監外 · 柳堤春曉---------
新柳如煙，碧波蕩漾。十四五歲的謝含章已初具少年風骨，穿著素淨的青衿，抱著幾卷書，身姿挺拔如修竹，目不斜視地走在堤岸上。陽光勾勒出他清俊的側臉線條，帶著一種拒人千裡的清冷。
自己（楚硯禮）早已等在必經之路上，一身張揚的緋色錦袍，玉冠束發，折扇輕搖。看著他走近，故意一步跨出，擋在他麵前。折扇“唰”地一聲收起，帶著輕佻的弧線，作勢要去挑對方線條優美的下頜。
“小玉郎，繃著臉多無趣，” 自己湊近一步，嗅著他身上乾淨的鬆墨與書卷氣息，壓低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故作成熟的調笑，“春光正好，跟哥哥去遊湖可好？畫舫上備了新釀的梨花白……”
話音未落，手腕便被對方冰冷地一把拍開！
謝含章抬起眼，那雙已顯風華的桃花眼中沒有絲毫溫度，隻有冰冷的嫌惡和一種居高臨下的疏離。“楚世子，” 他聲音清冽，如同碎冰，“請自重。” 語畢，毫不猶豫地側身，擦肩而過。清瘦挺拔的背影在柳煙中漸行漸遠，未曾回頭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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